卷一 · 针石换饭第
第33 回 · 针石换一饭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第二天,老父起得很早。阿芒还在睡,他已经解了缆,把船撑到了渡口。渡口的船家正在生火,见他来,抬头打了个招呼。“老父,这么早。”“昨儿夜里,有人在这儿问路么。”“问了。”船家往火里添了根柴,“问了一回又一回。天没亮又来问了一趟。”“问什么。”“问涪水边上,是不是有个会扎针的老渔。”老父把篙插进泥里。“你怎么答的。”“我说有。我说你往江下游看,哪条船最破,就是他。”船家笑起来,“我还问他要不要我领路,他说不用,说他先回去回个话。”“回什么话。”“说是替他们家小姐问的。”老父沉默了一会儿。“那船往哪边走了。”“往下游。”船家往水面上努了努嘴,“黄家的船,认得。”“黄家?”“上游的大户。黄员外。”船家说,“他家那条船有篷,篷角上挂着个红布球,好认。”老父“嗯”了一声。他没再问。撑着船往回走的时候,他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黄员外。——他来江上十年,从没跟这样的人家打过交道。回到舟上,阿芒已经起来了,正在熬粥。“师父,您去哪儿了。”“渡口。”“找昨儿夜里那个人?”“你怎么知道。”“您昨儿说『明日再说』。”阿芒舀了一勺粥,“我就知道您今日要去。”老父看了他一眼。“人走了。”“那就等下回呗。”“嗯。”阿芒把粥端过来。“师父,那人要是真找着了呢。”“找着了就看。”“要是他家有钱呢。”老父接过粥碗。“有钱怎么了。”“我听人说,有钱人家请医,要先问你师承、问你几品、问你有没有牌子。”阿芒说,“您一样都没有。”老父笑了一下。“那正好。”“正好什么。”“正好他们问不着。”那之后过了七八天,江上起了春风。春风一暖,病就跟着来了。先是下游渔村几个孩子发热抽搐,老父去看了三回,都是一样的症:先发热,后抽搐,牙关紧。他用合谷、太冲各一分半,不留针,捻三下就起,三个孩子都缓过来了。“这个病是时气。”他对村人说,“这几天风里带着东西,莫让孩子在风口上睡。”“啥东西?”“看不见的东西。”“那怎么办。”“关窗,莫吹,热了就喂水。”这是他这十年学会的第一件事:——看不见的东西,你防不住它进来,可你能让它进来以后,没地方待着。下游的事刚平,上游就来了信。信不是写给他的,是写在人脸上的。那天下午,渡口船家撑着小船过来,站在滩上叫他。“老父。”“哎。”“上游黄家的事,你听说没有。”“没有。”“黄家小姐,病了一个多月了。”老父蹲在船头补网,手没停。“什么症。”“说是起不来。汤药换了几十副,一天比一天瘦。”船家压低声音,“请了六七个郎中,个个摇头。昨儿那个是绵州请来的,说是……说是邪已入营,非药石可挽。”“邪已入营。”老父重复了一遍。“是这个话。”老父把网放下。“那人还在黄家么。”“走了。收了二十两,走了。”滩上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江面上过来,把破舟的篷布掀起一角。“老父,”船家又说,“我不是替他们家当说客。我就是想着……那姑娘才十七。”老父没答。他弯腰把网收起来,叠好,放在舱板上。“我知道了。”“你去不去?”“不去。”船家愣住了。“为啥?”“人家没来请。”“人家不知道你啊。”老父笑了笑。“不知道,就不用去。”船家张了张嘴,没再劝,撑着船走了。阿芒在旁边听得一肚子火。“师父,人家都快死了。”“我知道。”“那您为什么不去。”“我说了,人家没来请。”“可您平时不是这样的!”阿芒急了,“上回周家渡那个,人家也是跪在泥里您才去的——那回人家请了。可上回那个挑担的,他没请,是您自己看见他蹲在滩上,主动过去的!”老父看了他一眼。“你记得清楚。”“我记得。”“那你记不记得,那人蹲在什么地方。”阿芒想了想。“……渡口石头上。”“那是谁都看得见的地方。”老父说,“他蹲在那儿,谁走过去都能看见。看见了,就是叫了。”“那黄家呢。”“黄家在院子里。”老父说,“院墙一人多高,门房两道,外头人连她在哪个屋里都不知道。”“人家没把病摆在外头。”“那就是没叫。”阿芒不说话了。老父蹲下去,摸了摸那块舟板。过了很久,他才又说了一句。“阿芒。”“在。”“我不是不肯去。”“那您是……”“我是在等一个『该去』的时候。”“什么叫该去的时候。”“就是去了,不至于让人觉得我是自己贴上去的。”老父说,“大户人家,最怕的不是没医,是有人借着医往上贴。”“您往上贴做什么。”“我不贴。”老父说,“可他们会那么想。”“他们那么想,我这一针就变了味。”“扎好了,是他们家命大;扎坏了,是我自己找上门的。”“到那时候,我这碗饭就讨不成了。”第四天,江上落了一场春雨。雨不大,细细的,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雾很重。老父照旧在船头坐着,看雾。阿芒在舱里数艾炷。“三十一,三十二……”“数完了没。”“快了。三十三,三十四……”就在这时候,滩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阿芒探头出去看了一眼,缩回来,声音都变了。“师父。”“嗯。”“来了四个人。”“穿什么。”“……绸的。”老父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还有一个呢。”“什么还有一个。”“四个人里头,有没有一个是穿短打的。”阿芒又看了一眼。“有!走在最后头,挑着个担子。”“那就对了。”老父站起身,“那个是家仆。前面三个,一个是管家,一个是亲戚,还有一个是……来验我的。”来的确实是黄家的管家。那人姓周,五十来岁,一上岸就作揖,作得很深。“老父,我家员外请您过江。”“你家员外是谁。”“上游黄家,黄员外。”“他家有什么事。”“我家小姐,病了一个多月了。”老父蹲下去,继续弄他手里的网。“我不是郎中。”“您就是。”周管家说,“江上的人都这么说。”“江上的人说什么你都信?”周管家噎住了。他站在滩上,四下看了看——看见了那块木牌,看见了这个破得不能再破的船,看见了船上这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老父瞧见了。“你不信我。”老父说。“……不敢。”“你就是不信。”老父把网放下,“你心里想的是:这人连双好鞋都没有,能治什么。”周管家的脸涨红了。“老父,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就是这个意思。”老父说,“不怪你。要是我,我也不信。”他站起身。“你们回去吧。”“老父!”“你家小姐的病,我不看。”滩上一下子静了。那个挑担的家仆“扑通”一声跪下了。“老父!求您了!小姐从前最能吃了,如今一口粥都咽不下——”“你起来。”“您不去,她就没了!”老父看着那个跪在泥里的家仆。看了很久。“她叫什么。”“……英娘。”“多大。”“十七。”“病之前,她什么样。”家仆愣了一下,抬起头。“什么?”“我问你,她没病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仆的眼睛红了。“她……她爱笑。她会绣花。去年冬天她娘没了,她就在窗下坐着,坐一整天。开春的时候,家里要给她议亲,她不肯,跟员外吵了一架。”“吵完第二天,就起不来了。”老父沉默了。“她娘是去年冬天没的。”“是。”“什么病。”“……咳。咳了半年。”老父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他把手里的网梭子放下了。“取篓子。”“师父——”阿芒跳起来。“取篓子。”过江的时候,老父一句话也没说。阿芒撑篙,撑得满头汗。“师父。”“嗯。”“您方才为什么问她娘。”“因为病根在那儿。”“她娘是咳死的。”“不是她娘传给她。”老父说,“是她娘死了,她心里那口气没地方去。”“那跟身子有什么关系。”“人有五脏,五脏管五样情。”老父说,“悲这件事,归肺管。肺又主一身的气。她悲了半年,气就一直往下坠,坠到出不来。”“出不来会怎么样。”“出不来,人就闷。闷久了,气就堵。”“堵了会怎么样。”“堵了,那些补药就全堵在上头了。”阿芒想起什么。“那……那些郎中给她吃的什么。”“我猜是参、芪、茸一类的。”老父说,“他们看她瘦、看她白、看她起不来,就当是虚。一味地补。”“补进去出不来,就像往一间关死的屋子里搬柴禾。”“搬得越多,屋里越闷。”“到最后,人不是病死的,是憋死的。”阿芒打了个寒噤。“那您怎么治。”“我不搬柴禾。”老父说,“我把窗户打开。”黄家的院子很大。老父从大门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一股药味。很浓的药味,混着一点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闷了很久的气味。(他后来跟阿芒说过:一个屋子里要是闻得出药味,那这屋里的病,多半已经治了很久了。)(治得久了还不好的,多半是治错了。)他被领到廊下,先被安排着等。等了大概一盏茶。管家进去通报,出来的时候,脸上有点为难。“老父,我家员外说……能不能先见一见方子。”“什么方子。”“就是……您打算用什么药。”老父笑了。“我还没看人呢。”“员外的意思是,先看看您用什么路子——”“你告诉他,”老父站起身,“我要是先说了方子,他就可以自己抓药了。”“那他何必请我来。”“他请我来,是要看我怎么看的。”老父说,“看人的本事,写在方子上没有用。”管家还要说什么,里头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虚弱,可很急。“让他进来。”帐子里的人,比老父想的还瘦。脸是灰白的,不是那种没血色的白,是像蒙了一层灰。头发散在枕上,干枯,没有光。眼睛闭着。老父在床边坐下。他没急着搭脉。他先做了一件事——把帐子撩开,撩得完全敞着。“这屋子多久没开窗了。”旁边一个仆妇说:“一个多月。郎中说她怕风。”“开。”“……郎中说——”“开。”帐子外的窗被推开了一扇。风进来,把帐子吹得动了一下。床上的人眉头皱了皱。老父看见了。——这是半个时辰里,她脸上第一次有动静。他这才伸出三根指头,搭在她腕上。(这一搭,他心里就有数了。)脉细,但不是那种要断的细。是紧。像一根绷着的弦,绷得很细,可还绷着。(要断的细,是软的,按下去就散。她这个不是。她这个按下去,还在。)他又看舌头。舌质淡,苔白腻,厚。(腻苔。这是湿。是被补出来的湿。)然后他问。“吃得下什么。”“……两口粥。”“什么粥。”“白粥。”“给她换米汤,不放米。”“那不更没营养了?”“她现在要的不是营养。”老父说,“是要通。米汤能通,粥不能。”“什么时候最难受。”仆妇想了想:“……天快亮的时候。”“睡得着么。”“睡得着,可睡得浅,一有动静就醒。”“醒了出汗不出。”“出。脖子这儿全是汗。”老父点点头。问完了,他站起来。“我知道了。”他没开方子。他先取针。第一针,落在腕上。——神门。腕横纹靠小指那一头,尺侧腕屈肌腱的桡侧凹陷里。老父用大拇指先把那道筋拨开,针顺着筋的边上下去,二分。“她动了。”有人小声说。“动了就好。”第二针,落在脚上。——太溪。内踝尖和跟腱之间那个凹陷里。他托起她的脚,摸到那个凹,按了按,才落针。“这两个穴是做什么的。”阿芒小声问。“一个是心的门,一个是肾的门。”老父说,“她悲了半年,气一直往下坠;坠到底,就伤到肾。肾是根,根一虚,人就起不来。”“那心呢。”“她心里那口气憋着出不去,堵在胸口,上头就闷。”老父说,“心主神明。神明一乱,人就不想睁眼,不想说话,不想活。”“这两个门一开,上下就接上了。”第三针,落在虎口。——合谷。这一针他捻得最久。捻到第七下,床上的人忽然“嗯”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可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老父停下手。“疼?”“……酸。”“酸到哪儿。”“……到这儿。”她的手动了动,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肘。“好。”老父接着捻。捻到第十二下,他停住,把针留在那儿。“一炷香。”一炷香还没烧完,帐子里的人睁开了眼。她的眼睛很黑,可没什么神。她先是看帐顶,看了很久,然后把眼珠转过来,看见了满屋子的人。她的嘴唇动了动。没人听得见。老父凑过去。“你要什么。”“……水。”两个字,气若游丝。满屋子的人一下子都活了。端水的端水,喊人的喊人,有人跑出去通报,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老父把水接过来,没让她喝。“先漱口。”让她侧过头,漱了,吐掉。再喂第二口。这一口她咽下去了。咽完,她闭上眼,又睁开。这一次,眼里有了一点神。老父这才起针。三根针,一根一根起了,擦净,用布裹好,收进怀里。他从药篓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样是柴胡。一样是茯苓。一样是一小把青蒿。“这三味,你们自己抓。”他说,“柴胡二钱,茯苓三钱,青蒿一撮。”“就这三味?”“就这三味。”“这……这也太少了。”旁边一个穿长衫的人忍不住开口,“先前那些方子,一味就是二三十味,还有参、有茸——”“先前那些是债。”老父说,“这三味是还债的。”“什么意思。”“她这一个月吃进去的东西,全堵在里头,一样也没化开。”老父说,“这些堵着的,不是补,是债。”“债要还。”“柴胡是春风,把堵着的气吹开;茯苓是干土,把漫着的湿吸走;青蒿是秋露,把剩下那点火压下去。”“三样合力,债就清了。”那长衫的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黄员外是跑着进来的。他五十来岁,胖,跑得满头汗,一进屋就跪下了。“先生!先生救了我女儿的命!”老父把他扶起来。“还没救。”“救了救了!她睁眼了!她讨水喝了!”“那是她自己。”“是您的针!”老父没跟他争。他弯腰把药篓背上,转身要走。“先生留步!”黄员外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先生,恩同再造,黄某无以为报——”他一挥手,家仆捧上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两锭银子,还有一串钱。“这是五十两,先拿着。往后先生有什么差遣,黄某赴汤蹈火——”老父把托盘推了回去。“银钱我不要。”“先生嫌少?那我再加——”“不是嫌少。”“那先生要什么?宅子?田?我有一处庄子,离这儿二十里——”老父抬起头。“你厨房里,可有冷饭一碗。”黄员外愣住了。“……什么?”“冷饭。”老父说,“隔夜的,凉的,一碗。”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管家反应最快:“有有有!厨下昨儿剩了半锅——”“那就端来。”“先生,这怎么使得!”黄员外急了,“您救了我女儿,我给您吃冷饭?”“我就要冷饭。”“那……那热一热,再炒两个菜——”“不热。”老父说,“热了倒不惯。”那碗饭端上来的时候,是用个粗瓷碗盛的。米很粗,粒粒分明,是隔夜的,已经干得发硬。老父接过碗,蹲在檐下。他就那么蹲着,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黄家上下都站在廊下看着,谁也不敢出声。阿芒站在他背后,看着师父的肩膀。——师父的肩很瘦,蹲下去的时候,脊梁骨一节一节的,把那件补了又补的衣裳顶起来。后来阿芒回想那一幕,总觉得奇怪:那么大的一个院子,那么多穿绸的人,站成一个半圆。中间蹲着个老头,捧着一碗冷饭。可那个老头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一点都不局促。吃完最后一口,老父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黄员外又凑上来。“先生,这……这就够了?”“够了。”“那往后我怎么谢您?”老父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饭粒。“往后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他说,“去把你乡里那个连药都吃不起的,替我看一眼。”黄员外呆住了。“……就这个?”“就这个。”“这算什么谢。”“这便是谢我了。”老父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还有一样。”“先生请说。”“莫给她议亲。”老父说,“至少今年莫提。”黄员外的脸一下子白了。“先生怎么知道——”“我不知道。”老父说,“我只是看她的脉,那口气不顺。”“人心里堵着事,药是化不开的。”回舟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阿芒撑篙,撑得很慢。“师父。”“嗯。”“您今日吃了几口饭。”“不知道。”“我数了。”阿芒说,“三十七口。”“你数这个做什么。”“我看您吃得慢。”老父在船头坐着,怀里揣着那三根针。“阿芒。”“在。”“那饭好吃么。”“那饭又硬又凉,有啥好吃的。”“好吃。”老父说。“哪儿好吃。”老父想了想。“那饭是换来的。”“换来的跟讨来的不一样?”“不一样。”老父说,“讨来的,是人家给你的,你欠他一份情。换来的,是你把东西给他了,他给你一口饭,两清。”“两清了好么。”“两清了好。”老父说,“两清了,你夜里睡得着。”“那您为啥不要银子。”“银子浊。”“啥叫浊。”“银子能买的东西太多了。”老父说,“买了田,你就想着田;买了屋,你就想着屋;买了好衣裳,你就舍不得穿着它蹲在泥里。”“一样东西要是让你舍不得蹲在泥里,那这东西就不能要。”阿芒想了一会儿。“那饭呢。”“饭清。”老父说,“饭只能吃。吃完了就没了。没了好。”“没了您还是饿啊。”“饿了再讨。”老父笑了一下,“这江上有的是肯给一碗饭的人。”他把怀里的针摸出来,就着水面的光看了看。针尖完好。“我讨的不是饭。”他忽然说。“那您讨什么。”“是个清白。”那天夜里,老父坐在舱里,很久没睡。阿芒被他翻身的声音吵醒了两次。第三次,阿芒爬起来。“师父,您睡不着?”“嗯。”“想什么呢。”老父没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阿芒。”“在。”“我今日给她落针的时候,手抖了没有。”“没有。”“真没有?”“真没有。”阿芒说,“我盯着看的,一点没抖。”老父“嗯”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什么事。”“我这一身本事,到底是拿来干什么的。”“治病的呗。”“从前我不这么想。”老父说,“从前我觉着,这一身本事,是拿来藏的。”“藏?”“丢了名姓,躲进江雾,谁也不认得,谁也找不着。能把一家老小带大,能安安生生活到死,就算对得起这一身了。”“那现在呢。”“现在我不这么想了。”老父翻了个身,脸朝着舱板。“今日那姑娘睁眼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动的什么。”“我原以为自己丢下名姓、隐到这儿来,就再跟『医』无缘了。”老父说,“可那一眼睁开来,我忽然觉出——”“觉出什么。”“原来我这一身,不是藏起来的。”“是等着被人用起来的。”舱里静下来。外头江水拍着船板,一声,又一声。“师父。”“嗯。”“那您明天还去么。”“去。”“干嘛去。”“复诊。”老父说,“我得去看看那三味药喝了没有。”“要看几回。”“看好为止。”阿芒躺回去,闭上眼。他听见师父在黑暗里又翻了个身。然后是很轻的一句:“讨饭这件丢脸的事,今日倒讨出了几分堂堂正正。”那件事,像一块石头投进涪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先是黄家上下——他们把这事说给了每一个来探病的人听。然后是那些来探病的人,把它带回了各自的家。再然后是渡口的船家、挑担的脚夫、浣衣的妇人。半个月之后,江上上下下都在说同一句话。“涪水边上,有个讨饭的神医。”传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这句话已经变了样。有人说他一针救活了将死的人。有人说他望一眼气色就知道人还能活几天。更有人说,他不吃热饭,是因为他根本不是人。这些话传到老父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补网。阿芒气得脸通红。“师父,他们胡说!”“让他们说。”“可他们说您不是人!”“我要是跟他们说我是人,”老父把网梭子穿过一个眼,“他们就该来问我叫什么名字了。”阿芒愣了一下。“那……那怎么办。”“不怎么办。”老父说,“传得越奇,穷人越敢来。”“为啥?”“因为穷人不怕神仙。”老父说,“穷人怕的是那种要收钱、还要看人下菜碟的先生。”“传得奇了,他们就想:反正不要钱,去试试。”“试成了,病就好了。试不成,也不亏什么。”他把网撑开来,对着光看了看。“名声这东西,我没去撒网。”“是他们替我撒的。”黄员外后来差人送过三回米面。第一回,老父原样退了回去。第二回,送的人跪在滩上不起来,老父没办法,收下了一袋米,回赠了两包草药。第三回,黄员外自己来了。他带着一小袋东西,用纸包着,摊开在船板上。“先生,这是我托人从下游寻来的。”他说,“说是治寒腿的好东西。”老父捏起一点,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这是独活。”“您认得?”“认得。”“那……能用?”“能用。”老父把纸包好,推回去一半,“这一半你拿回去。”“为何要退一半?”“我用不了这么多。”老父说,“我一年看不了几个寒腿。”“那您留着慢慢用——”“留着会坏。”老父说,“坏了糟蹋。”黄员外看着他,忽然笑了。“先生,我这一辈子做生意,头一回碰见往外推东西的人。”“我不是推。”老父说,“我是嫌多。”“嫌多的人,我更没见过。”“你以后会多见几次。”那天黄员外在破舟上坐了小半个时辰。他问了很多问题——哪儿的艾好、什么时候采、怎么存。老父一样一样地答。走的时候,黄员外站在滩上,回头看了看那块木牌。“先生。”“嗯。”“您这『针石换一饭』,往后会不会改成别的?”“不改。”“万一有一天,一碗饭也不值钱了呢。”老父想了想。“那就一天讨两碗。”黄员外愣了愣,大笑起来。他上了船,走了很远,还回头望。从那以后,黄家成了他药篓的常客。黄员外本不懂医,可因为这一碗饭的缘分,渐渐也认得几味药。后来还帮着在邻县寻访稀罕的草种。老父有一回笑他:“你这一碗饭,养出个半个郎中。”黄员外也笑:“是老父的针,把我这铜臭身子,扎出了点人情味。”春末的一日,老父在舟上晒艾。阿芒蹲在旁边翻晒,翻着翻着,忽然抬起头。“师父。”“嗯。”“黄家小姐……后来怎么样了。”“好了。”“怎么好的。”“她娘的事,她跟她爹说开了。”老父说,“说开了,那口气就顺了一半。”“那另一半呢。”“另一半是药。”“那您觉得,哪一半要紧。”老父把艾翻了一遍,让另一面朝上。“你要是问医书,”他说,“医书会说药要紧。”“那您呢。”“我说说开的那一半要紧。”“为啥。”“因为药是外头来的。”老父说,“外头来的东西,你今天给它,它就有;明天不给它,它就没了。”“那说开的那一半呢。”“说开的那一半是她自己的。”老父说,“她自己肯活了,谁也拦不住。”“她自己不肯活,神仙也救不回来。”阿芒听着,把艾翻得慢了。“师父。”“又怎么了。”“那您教我扎针,是不是也只能救一半。”老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下,阿芒的脸晒得黑红,鼻尖上有一点汗。“你今日怎么尽问这些。”“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先想着。”老父说,“想不明白的事,别急着要答案。”“那要想到什么时候。”老父把最后一簸箕艾端起来,往舱里走。“想到你自己身上出事的那一天。”夏初,江上来了第一条挂着红布球的篷船。船靠在离破舟十来丈的地方,没再往前。船上下来一个人,站在滩上,朝这边望了很久。老父在船头补网,没抬头。阿芒看见了,捅了捅他。“师父,有人看咱们。”“嗯。”“看半天了。”“让他看。”“不是黄家的人。”老父这回抬了头。——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半新的绸,脚上是皮靴,站在滩上,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不动。他身后跟着两个挑担的。老父只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师父,他是谁。”“不知道。”“那您怎么不看了。”“不用看。”老父把网梭子穿过一个眼,抽紧,“看人的鞋,就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鞋怎么了。”“那双鞋是新的。”老父说,“新鞋踩泥滩,是要心疼的。”“心疼鞋的人,舍不得下跪。”“舍不得下跪的人,是来请的,不是来求的。”阿芒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汉子还站在那儿。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老父补完了那一处,把网放下,站起身,走进舱里。“师父,您进去做什么。”“取篓子。”“他要请,您就去?”“他还没开口。”“那您——”“我先备着。”老父说,“备着不亏。”下一回 · 第 34 回 · 涟漪传《仙涪翁传奇》卷一 · 针石换饭 · 每日连载作者 字游世界 | 点击右上角「···」设为星标,追更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