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针石换饭
第 34 回 · 涟漪传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针爷爷”这个称呼,是从渔村的孩子嘴里先喊出来的。
最先喊的是邹老汉家的孙儿,那年五岁。
那孩子有一回在滩上摔破了膝盖,老父给他敷了一把捣烂的野菊根,又在他手背上按了按,说:“莫哭,按着就不疼了。”
孩子真的不哭了。
回家以后他跟大人学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伸出手背,学着老父的样子在自己手上按:“针爷爷说的,按着就不疼了。”
大人们笑,笑着笑着,就跟着叫了。
一个孩子叫,十个孩子叫。
到秋后,江上下三十里的娃,见了他统统喊“针爷爷”。
老父头一回听见的时候,正在补网,手里的梭子顿了一下。
“师父,他们叫您呢。”阿芒说。
“听见了。”
“您不高兴?”
“高兴什么。”
“人家敬您啊。”
“敬我的不是这个称呼。”老父把梭子抽紧,“敬我的是那一把野菊根。”
传言是从那年夏天开始变形的。
阿芒每回从渡口回来,都能带回一个新版本。
“师父!我今日听见的更离谱了!”
“说。”
“有人说您望一眼就知道人还能活几天。”
“还有呢。”
“还有人说,您夜里施针,江上会亮起一盏灯。”
“还有呢。”
“还有人说,您不吃热饭,是因为您根本不吃人间的东西。”
老父正在搓艾绒,手没停。
“这个我倒想学学。”
“师父!”阿芒急了,“他们胡说您都不管?”
“怎么管。”
“去跟他们说清楚啊。”
“跟谁说清楚。”老父说,“你告诉我,今日在渡口说这话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阿芒张了张嘴。
“……不知道。”
“那你怎么跟他说清楚。”
“那就……站在渡口喊,让大家都听见。”
“大家听见了,明日就会说:那个老父自己跑来辟谣了。”老父说,“辟谣的人越多,谣传得越远。”
阿芒蹲下去,抓了一把艾绒,又放下。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
“做什么。”
“治病。”老父说,“你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治好了,他们回去说的话,就是真的。”
“真的说得过假的么。”
“说不过。”老父说,“可真的活得长。”
那天夜里,老父跟阿芒算了一笔账。
“名声这东西,”他说,“有三样好处。”
“哪三样。”
“头一样,穷人敢来。”
“为啥?”
“你想想,一个穷人病了,他头一个念头是什么。”
“……没钱。”
“对。”老父说,“他先想到的不是病,是钱。有这名声在外头,他一想,那个老父不要钱,只讨一碗饭。他心里那道坎就先过去了。”
“第二样呢。”
“富人不轻慢。”
“这怎么说。”
“有钱人最信什么?”老父说,“最信名气。你名气越大,他越客气。他一客气,我说话他才肯听。”
“那要是没名气呢。”
“没名气,他请我去,是赏我脸。赏我脸的人,我说什么他都不当回事。”
“第三样呢。”
老父沉默了一下。
“第三样,是护我。”
“护您?”
“一个讨饭的老头,谁都能欺负。”老父说,“可一个传得神乎其神的『针神』,谁想动他,得先掂量掂量。”
“掂量什么。”
“掂量江上这几千口人。”
阿芒听着,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师父,您……您是在用这个名声?”
“是。”
“可您方才还说不管它。”
“不管是不管,用是用。”老父把艾绒收进袋里,“风起来了,你不能拦着它吹。可你能把帆调一调。”
琴师是秋天来的。
那人姓柳,从上游一路卖艺下来,到涪水的时候,手指已经麻了大半年。
他是被人扶下船的。
“先生,”他一坐下就说,“我这手,废了。”
老父没接话。
他先让琴师把手伸出来,平放在膝上。
手很白,指头细长,一看就是常年抚弦的手。
老父用指腹,从手腕往上,一寸一寸地按。
按到肘弯的时候,琴师“嘶”了一声。
“这儿疼?”
“酸。”
“酸到哪儿。”
“到肩膀。”
老父又按另一侧。
“这边呢。”
“这边好些。”
“手指麻的是哪几根。”
“食指、中指、无名指。”琴师说,“小指还好。”
老父点了点头。
“你这病,病根不在手上。”
“不在手上在哪儿。”
“在这儿。”老父伸手按住他的颈侧,“你时常低着头,一低就是几个时辰。”
“弹琴哪有不低头的。”
“对。”老父说,“所以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一行的错。”
“那还能弹么。”
“能。”
“多久。”
“先治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一日只许弹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什么——”
“不够也得够。”老父说,“你要是弹三个时辰,三个月之后,你这三根指头就真的一根也动不了了。”
琴师不说话了。
针落了三处。
第一处是合谷。
“这是手上总闸。”老父说,“凡是跟手有关的,先开它。”
第二处是外关,在腕背横纹上两寸,两骨之间。
“这一处是通的。”老父说,“你脖子那儿堵了,气下不到手。外关就是把它接下来的那一段。”
第三处,是手背。
老父让琴师把手握成空心拳,平放。
然后他在四个指缝的缝口后头,各下一针。
“这叫什么。”
“八邪。”
“咋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因为它专治邪气。”老父说,“手是人身上最外的地方,风、寒、湿,都爱往这儿钻。这四个缝口,就是邪气钻进来的门。”
“那您这是把门堵上?”
“不是堵上。”老父说,“是打开,让它出去。”
针留了一炷香。
起针之后,老父又教了他两样。
“一样是泡手。”
“用什么泡。”
“温水。”老父说,“不要太烫。一日两回,一回一刻钟。泡的时候,手指头在水里慢慢地抓,抓一百下。”
“另一样呢。”
“揉劳宫。”
老父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正中按了按。
“这儿。闲下来就揉,两个手心对着搓,搓到发热。”
“就这些?”
“就这些。”
“不用吃药?”
“不用。”老父说,“你这病是磨出来的,得靠养。药能通一回,养不了你一辈子。”
琴师听着,眼泪忽然下来了。
他这大半年,看过的郎中不下一个,抓过的药不下三十副。
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你这病,是你自己磨出来的。
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你自己能养好。
一个月以后,琴师的《涪江月》是在江边弹的。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老父的破舟泊在离岸三丈远的地方,舟头挂了一盏灯。
琴师坐在滩上的一块石头上,把琴横在膝上。
他先试了两个音。
——哑的。
他停了一下,又试。
第三个音出来的时候,是清的。
他弹了下去。
那一夜江上有雾。雾把声音裹住,送不远,可也散不掉,就那么低低地压在水面上,一漾一漾的。
阿芒后来跟人说,他从来没听过那样的琴。
他说不上来好在哪儿,只记得弹到一半的时候,江里的鱼不跳了。
老父坐在舟上,闭着眼。
一曲弹完,琴师站起来,冲舟上作了个长揖。
“先生。”
“嗯。”
“我无以为报。”
“你报了。”
“我什么也没给。”
“你给了一晚上。”老父说,“我在江上十数年,头一回有人弹琴给我听。”
琴师站在滩上,又作了一个揖。
“先生,往后我每回路过这儿,都来弹。”
“那我得先问一句。”
“先生问。”
“你弹琴的时候,脖子还酸不酸。”
琴师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不酸了。”
“不酸就好。”老父说,“不酸你就能多弹几年。”
从那以后,江上多了一桩雅事。
逢着晴夜,总有受惠的人来舟边,或歌或琴,陪老父消磨永夜。
老父从不推辞。
他也不道谢。
——他只坐在那儿听。听完了,说一句“明日还得早起”,就进舱睡了。
猎户是从山里下来的。
抬他来的是两个同乡,用的是一张竹梯改的担架。
他的腿,是被兽夹夹的。
夹了三个多月,伤口一直没好,从膝盖往下,烂成了一片。
老父一进屋就闻到了味。
他先做的不是敷药,是让人生火。
“把窗都打开。”
“先生,他怕风——”
“他不是怕风。”老父说,“他是这个味把自己熏的。”
“打开。烧一锅水。”
水烧上以后,他才过去看那条腿。
溃烂的地方有三个,最深的一个能看见骨头。
周围一圈是黑的,再外头是紫的。
老父用手指按了按紫的那一圈。
“疼么。”
“……不疼。”
“这儿呢。”他往里挪了一寸。
“疼!”
“那就好。”
“好什么?”
“外头那一圈不疼,是死了。”老父说,“里头疼,是活的。”
“有活的就好办。”
他让阿芒去江边采蒲公英和紫花地丁,采新鲜的,一大把。
采回来,洗净,放在石臼里捣。
捣到出汁,他把那团绿糊糊敷在溃烂的地方,厚厚地敷上一层。
“疼。”
“疼是对的。”
“为啥疼是对的。”
“死肉不疼。”老父说,“疼的,都是还想活的。”
敷了三天,烂肉开始脱落。
第四天,老父上了灸。
他灸的是两处:足三里,阳陵泉。
“这跟腿上的伤有啥关系。”
“你这腿烂了三个月,气血一直往这儿送,送不上来。”老父说,“送东西靠什么?”
“……靠血?”
“靠气。”老父说,“血是东西,气是送货的人。你腿上烂成这样,送货的路断了,东西堆在那儿运不进来。”
“那这两处是做什么的。”
“三里是粮仓。”老父说,“粮仓满了,才有东西可送。”
“阳陵泉呢。”
“阳陵泉是筋的会。”老父说,“你这腿三个月没动,筋都缩了。筋一缩,路更窄。”
“这两个一补一通,路就开了。”
“路开了,肉才长得上。”
猎户躺在床上,听得云里雾里,可他记住了一句话。
——肉不是药长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药只是把路清开。
一个月以后,伤口收了口。
两个月以后,他能拄着棍下地。
走的那天,他带来一张完整的兽皮。
“先生,这个您收下。”
“不收。”
“这是豹皮!值钱得很!”
“我知道值钱。”老父说,“我要它做什么?铺在船上,我睡着嫌热。”
猎户急了。
“那……那我给您劈柴?我砍柴是一把好手。”
“柴我有。”
“那我——”
“这样吧。”老父说,“你这皮,裁半张给我。”
“半张?”
“半张。”老父说,“剩下半张你自己留着。”
“您要半张做什么。”
老父往舱里喊了一声。
阿芒探出头来。
“阿芒,鞋。”
阿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草鞋前面早就开了花,大脚趾露在外头。
猎户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那天下午,老父用那半张兽皮,给阿芒做了双鞋面。
他做得很慢,针脚歪歪扭扭。
阿芒穿上,在滩上走了三趟,走一趟回头看一眼。
“师父,扎脚。”
“新鞋都扎脚。”
“那走两天就好了?”
“走两天就好了。”
猎户那件事之后,老父在舟板上添了一行字。
写完,他叫阿芒来看。
“猎户腿、渔夫腰、农人背。”
“这是啥。”
“三样病。”老父说。
“这我知道。可这三个不是不一样的病么?”
“症不一样。”老父说,“根子一样。”
“什么根子。”
老父用炭条在三个词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劳损,加寒湿。”
“猎户在山上跑,膝盖天天顶着;渔夫在船上弯,腰天天折着;农人背着东西,背天天压着。”他说,“这三样,都是同一个地方天天受力。”
“受力久了,那一处就虚。虚了,寒和湿就往里钻。”
“钻进去出不来,就疼。”
阿芒看着那行字,忽然说:
“那治法是不是也一样?”
老父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说。”
阿芒想了想。
“……都得先把寒湿赶出去?”
“怎么赶。”
“灸?”
“灸哪儿。”
阿芒答不上来了。
“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老父说,“根子一样,可长的地方不一样。腿上烂了,得先清创;腰上僵了,得先松筋;背上压久了,得先歇着。”
“一样的根,不一样的治。”
“这叫什么?”
阿芒摇头。
“这叫——”老父把炭条放下,“同一条江,不一样的渡口。”
“你从这个渡口下去,跟他从那个渡口下去,下去的都是同一条江。”
“可你下的那一步,得踩你自己的石头。”
盲眼老妪是被人牵着来的。
牵她的是她孙儿,一个十二三岁的后生。
“先生,我奶奶说,她听见风里有人说这儿有个神医。”
“她怎么听见的?”
“她在渡口坐着。风把你这儿的事吹过去了。”后生说,“她听得一字不落。”
老父笑了。
“那我不成了风了。”
“奶奶说,她瞎子也想讨个针。”
老父不笑了。
他让老妪坐下,伸手去搭她的脉。
——脉细、涩,两尺尤其弱。
“老人家,你眼睛是怎么坏的。”
“慢慢坏的。”老妪说,“先是花,看不清针线,后来就一天不如一天。看了三年多了。”
“这三年,心里有事?”
老妪的手抖了一下。
“……先生怎么知道。”
“你脉里带着。”
老妪没说话。
她孙儿在旁边小声说:“我爹前年打鱼,没回来。”
舱里静了。
老父的手一直搭在她的腕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老人家,你这眼睛,我治不好。”
孙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先生——”
“你听我说完。”老父说,“她的眼,是气血亏到根上了。气血这东西,一天一天地亏进去,也得一天一天地补回来。”
“可她这年纪,补得慢。”
“那……那就没救了?”
“不是没救。”老父说,“是不能求快。”
“那怎么办。”
老父站起来,从药篓里摸出针。
“我先给她治一样东西。”
“治什么。”
“治她夜里慌不慌。”
他灸的是背上的肝俞。
“肝开窍于目。”老父一边找穴一边说,“眼睛是肝的窗户。窗户糊住了,不一定是窗户的事,也可能是屋里灯不亮。”
“那这一处是灯?”
“这一处是油。”
灸了九壮。
起先老妪没什么反应,到第五壮的时候,她忽然长长地“嗯”了一声。
“热。”
“热到哪儿。”
“……到眼睛。”
“好。”
灸完,老父又教她孙儿一个法子。
“你每日晚上,给你奶奶揉脚心。”
“哪个地方。”
“脚掌前头三分之一,正中间那个坑。”
“揉多久。”
“一百下。”老父说,“揉到发热。手要搓热了再揉,莫拿凉手去揉。”
“这有什么用。”
“把上头的火引下来。”老父说,“她这个人气血都浮在上头,下头是空的。上头越浮,晚上越睡不着;下头越空,脚越凉。”
“你把火引下来,她就能睡了。”
“睡得着,气血才补得进去。”
老妪听着,忽然伸出两只手,在空中摸。
“先生在哪儿。”
老父把她的手握住,放到自己的手上。
老妪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
她摸了很久。
从手背摸到手心,从手腕摸到指尖。
摸完了,她说:
“先生,我虽看不见你。”
“可我摸得见你手里的善。”
老父没说话。
阿芒站在后头,看见师父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跟着师父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师父这样。
落第秀才来的时候,是冬天。
那人三十来岁,一脸的灰败。
“先生,我整日昏沉。”
“多久了。”
“两年。”
“读了几年书。”
“……十五年。”
“考了几次。”
“四次。”
老父搭脉。
脉滑。
“你这不是虚。”
“那是什么。”
“是堵。”
“堵?”
“你吃了十五年的书,一口也没吐出来。”老父说,“吃进去的东西不化,堆在里头,就成了痰。”
“痰往上走,蒙住清窍,你就昏沉。”
秀才呆住了。
“先生……读书还能读出病来?”
“读书读不出病。”老父说,“憋着读出病。”
“那怎么办。”
老父取针。
他取了三处:百会、中脘、丰隆。
“百会在头顶,是清窍最高的地方,把上头打开。”
“中脘在肚子上,是你堆东西的地方,把底下化开。”
“丰隆在小腿外侧,是化痰的专穴。”
“三处一上一下,中间一化,痰就下去了。”
针留了两炷香。
起针以后,秀才坐在那儿,愣了半天。
“先生。”
“嗯。”
“我头不昏了。”
“那是你自己通的。”
“是先生的针。”
“是你的痰下去了。”老父说,“针只是把门推开,走出去的是你自己。”
秀才站起来,郑重地作了个揖。
“先生针的是身,醒的是心。”
老父摆手。
“是你自己想通了。”
“我没想通。”
“你想了两年了。”老父说,“只是没人告诉你:你可以不想。”
秀才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他后来回去补考,真中了。
中了以后,寄来一封谢帖。
帖上写着六个字:
“江雾一针,胜读十年。”
老父不认得几个字,是阿芒念给他听的。
他听完了,把帖子接过来,压在舟板底下。
“师父,您收着它做什么。”
“记着。”
“记着什么。”
“记着:医能渡人。”老父说,“也能渡心。”
盗匪来的那夜,江上有雾。
三个人,摸着黑上的船。
他们没带刀,带的是绳子。
——他们不是来抢的,是来绑的。
山里有个兄弟被官府的箭伤了,找不着人治。听说了“针神”的名头,就想把他绑上山去。
三个人摸上船头的时候,头一个踩进了老父晒在甲板上的渔网。
那网是湿的,一踩就缠。
第二个人去拉他,也绊倒了。
第三个人收不住脚,扑上去,三个人滚成一堆。
渔网上的浮子是木头做的,滚起来“咕隆咕隆”响。
响声惊动了岸上。
先是狗叫,接着是邹老汉的吼:“谁在那儿!”
再接着,滩上亮起了七八支火把。
村里人拿着叉、拿着桨、拿着扁担,冲了下来。
三个盗匪爬起来就跑,跑进雾里,一个踩空掉进了浅滩,被捞了上来。
老父从舱里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被捆在滩上了。
他披着衣裳,走过去看了一眼。
“伤了没有。”
“没伤。”邹老汉说,“就是喝了几口水。”
“放了。”
“啥?”
“放了。”
“老父!他们是要绑你的!”
“我知道。”老父说,“他们没绑成,这就算了。”
“可——”
“你们打他们一顿,他们记恨;放他们回去,他们记情。”老父说,“山里那个伤了的,他们总得想法子。”
邹老汉不说话了。
老父走过去,蹲下,看着那个掉进浅滩的人。
“你那个兄弟,伤在哪儿。”
那人愣住了。
“……大腿。箭。”
“几天了。”
“五天。”
“烂了没有。”
“……有点。”
老父站起来,进舱,摸出一小包药。
他把药递过去。
“这个是外敷的。蒲公英、地丁,捣烂了敷。一日换两次。”
“你……你给我?”
“我给你。”
“可我们是来绑你的。”
“我这点本事,”老父说,“连有钱人都请不动,倒惊动了绿林。”
滩上有人笑出了声。
老父也笑了。
笑完,他正色补了一句:
“往后你们谁伤了,照样来。”
“莫学他们夜里摸。”
那件事之后,村口加了巡更。
老父拦了两次,没拦住。
“你们这是做什么。”
“护着您。”
“我有什么好护的。”
“您是我们的宝贝。”邹老汉说。
老父听着这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蹲在滩上,看着那几个轮班守夜的后生。
——他们有的是被他治过的,有的不是。
有个后生他压根没见过。
“你叫什么。”
“回老父,我姓秦。”
“你家人病过?”
“没有。”
“那你来守什么。”
那后生挠了挠头。
“我娘说的。我娘说,老父在,咱们这一片的娃就不怕惊风。”
老父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回到舟上,坐了很久。
阿芒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
“您不高兴。”
“高兴。”
“那您怎么不说话。”
老父摸了摸怀里那三根针。
“阿芒。”
“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被人这么护着,他还敢不敢犯错。”
“……不敢。”
“对。”老父说,“所以我更不能错。”
冬天快过完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一早,滩上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破衣少年,被他爹背来的,唇色发青,喘得说不出话。
另一个是锦衣员外,坐轿来的,说是“偶感风寒,想请老父看看”。
老父从舱里出来,先看了那少年一眼。
只看了一眼。
“放下来。”
少年的爹把他放在船板上。
老父蹲下去,掰开他的嘴唇看了看,又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了听。
听完了,他抬头。
“员外。”
“哎。”
“你先等一等。”
“……什么?”
“这孩子先看。”
员外的脸沉下来。
“老父,是我先到的。”
“你先到的不假。”
“那你——”
“他这病,等不得。”老父说,“你这病,等得。”
“你怎么知道我等得?”
“你自己走上滩的。”老父说,“走上滩的人,多半等得。”
员外气得脸发白。
“老父,我出十两银子。”
“不收。”
“二十两。”
“不收。”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坐着等。”老父说,“等我把这孩子看完了,就看你。”
员外一甩袖子,坐到石头上去了。
围观的没人说话。
老父给少年施了针,又灸了几壮,忙了小半个时辰。
忙完,少年的唇色缓过来一点,喘也平了些。
老父这才起身,走向那个员外。
员外冷着脸伸出手。
老父搭了脉,看了舌,问了两句。
“你这是风寒在表,没什么大事。”
“那要吃什么药。”
“不用吃药。”
“不用吃药?”
“回去熬一碗姜汤,放点葱白,趁热喝了,捂一床被子睡一觉。”老父说,“明日就好了。”
“就这个?我等了小半个时辰,就等来一碗姜汤?”
“就这个。”
员外站起来,气呼呼地要走。
走到滩边,他忽然回头。
“老父。”
“嗯。”
“你就不怕我到别处说你怠慢?”
“你去说。”
“你——”
“你去说,人家问你为什么被怠慢,”老父说,“你就说,因为你来的时候能自己走上滩。”
员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上了轿。
轿子抬出十几步,帘子掀开一条缝。
那员外探头看了看那艘破舟。
——老父已经蹲回船头,在给那个少年擦汗。
轿帘放下了。
滩上有人小声说:“这老父,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阿芒问了他一句话。
“师父,您今日为什么让员外等着。”
“因为他不是最急的。”
“要是他给您钱呢。”
“他给了。”
“您没要啊。”
“他要给,我没要,这是两回事。”老父说,“可你不能因为他『要给』,就把他排到前头。”
“为啥。”
“因为排队的规矩是我定的。”老父说,“我定的规矩,我要是自己先坏了,往后这规矩就没人信了。”
“那规矩重要,还是人重要。”
老父想了想。
“规矩重要。”
“啊?”
“你想想。”老父说,“今日我为了这个员外坏了规矩,明日我就能为了另一个人坏规矩。”
“坏了三回,滩上的人就都知道了:规矩是可以坏的,只要你有钱、有势、或者跟老父熟。”
“到那时候,来排队的人还是排队,可他们心里都明白——排也没用。”
“那穷人不来了。”
“穷人不来,我这舟就成了有钱人的舟。”
阿芒低下头。
“师父,我懂了。”
“你懂了一半。”
“那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老父说,“你得让那个员外也知道,他不是被怠慢,他只是不是最急的。”
“这有区别么。”
“有。”老父说,“前者是看不起他,后者是看重所有人。”
“他要是明白过来,他就不会记恨。”
“他要不明白,那就是他的事。”
开春的时候,江上有新的歌了。
这回不是娃们自己编的,是渡口的船工编的。
“涪水弯,弯里藏,有个老父会扎针。”
“不收银,只讨饭,针一落,病就散。”
老父在船头听着,居然跟着哼了两句。
阿芒惊讶地看着他。
“师父,您还跟着唱?”
“调子好。”
“可他们唱的是您啊。”
“唱的是名字。”老父说,“不是我。”
阿芒听不懂。
老父也没解释。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歌传出去,传得越远,来的人越多。
来的人越多,能治好的就越多。
治好的越多,回去传的话就越真。
真的说得过假的。
——不过要慢一点。
“师父。”阿芒忽然说。
“嗯。”
“渡口有人在打听您。”
“打听什么。”
“打听您姓什么,家在哪儿,有没有师承。”
老父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人打听的。”
“穿绸的。脚上皮靴。”阿芒说,“他问了好几个人。”
“问了几天了。”
“三天。”
老父把网放下,站起身,往舱里走。
“师父?”
“取篓子。”
“您又要出诊?”
“不是出诊。”老父说,“是有人要来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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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涪翁传奇》卷一 · 针石换饭 · 每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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