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崖的山脚,是一片白骨平原。
平原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
一眼望不到边。
白色的骨头铺满了整个地面,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有的骨头已经风化得很厉害了,表面布满了裂纹,轻轻一碰就会化成粉末。有的还保存得相对完整,依稀能看出当年是何等强大的妖族战士。
顾千印蹲下来,捡起一根骨头。
那是一根肋骨。
很长,比普通人类的整个身子还要长。肋骨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妖族的图腾。骨头的一端,有一个清晰的切口——平整、光滑,像是被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切过。
"斩仙剑。"顾千印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战无极凑过来问。
"切口。"顾千印把那根肋骨递给战无极,"你看这个断面。平整得不像话。普通的仙剑砍不出这样的切口——因为骨头不是死物,被砍的时候会有灵力反抗,断面会参差不齐。但这个断面太整齐了,整齐得像……"
"像骨头没有反抗。"战无极接过骨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对。"顾千印点头,"斩仙剑的特性就是——在它面前,一切防御都是不存在的。它砍在你身上的时候,你的身体会'忘记'反抗。你的骨头、你的皮肉、你的灵力,都会在那一瞬间停止运转,任由它切开。"
"这么邪门?"战无极挑了挑眉。
"天庭的诛仙四剑,每一把都有自己的法则。"顾千印说,"斩仙剑主'破防',陷仙剑主'陷魂',戮仙剑主'杀生',绝仙剑主……'灭绝'。"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战无极听出了一丝寒意。
诛仙四剑。
那是上古时期天庭最强大的法宝。
传说中,只要诛仙四剑齐出,就算是圣人也得退避三舍。
"这些妖族……就是被诛仙四剑屠杀的?"战无极问。
"不全是。"顾千印摇了摇头,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你看那边。"
他指着不远处一堆焦黑的骨头。
那些骨头是黑色的,扭曲变形,像是被某种恐怖的火焰灼烧过。
"那是三昧真火。"顾千印说,"还有那边——"
他又指着另一堆碎得不成样子的骨头。
"那是被巨力砸死的。应该是……雷公锤之类的法宝。"
"还有这里。"凌疏影蹲在另一具骨架旁边,脸色苍白,"这具骨架的头部……整个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吸魂钉。"慕容金走过去看了一眼,声音冰冷,"天庭的刑具。专门用来对付妖族的——把妖族的神魂从头顶吸出来,然后炼化成丹药。"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手却在微微颤抖。
没有人说话。
风从白骨平原上吹过,卷起漫天的骨粉。
那些骨粉在风中打着旋,像是无数个不甘的灵魂,在低声呜咽。
五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山里走,骨头就越少。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仙兵的残骸。
破碎的铠甲。
断裂的仙剑。
生锈的头盔。
还有一些已经认不出形状的法宝碎片。
这些东西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间的碎石之间,有的半埋在土里,有的挂在山崖上,有的则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像是被遗忘了很久。
"这里也有天庭的人死了?"战无极捡起一块破碎的甲片,看了看,"还不少。"
"三万妖族不是吃素的。"顾千印说,"就算天庭有诛仙四剑,要杀光三万妖族战士,也得付出代价。"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一具仙兵的残骸。
那具残骸只剩下半截身子,从腰部以下都不见了。身上的铠甲已经破碎不堪,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良——甲片是用某种银色的金属打造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
只可惜,再精良的铠甲,也没能保住他的命。
顾千印伸出手,轻轻拂去那具残骸脸上的灰尘。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还是个孩子。"凌疏影轻声说。
顾千印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替那个仙兵合上了眼睛。
"你同情他?"战无极问。
"不同情。"顾千印摇了摇头,"也不恨。"
"那你干什么?"
"他只是一个士兵。"顾千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也不知道自己杀的是谁。他只是接到了命令,然后来了,然后死了。"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不值得恨。"他说,"也不值得同情。"
战无极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一行人沿着山间的小路往上走。
路很窄。
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路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悬崖下面,是翻滚的暗红色云雾,看不清到底有多深。
战无极走在最前面。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顾千印走在第二个,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凌疏影和慕容金走在中间。
觉者断后。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越来越多的战斗痕迹。
山壁上有巨大的爪痕——深达数丈,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凶兽抓过。
地面上有焦黑的坑洞——圆形的,边缘整齐,像是被某种强大的能量束击中过。
还有一些地方,空间本身都是扭曲的——像是被某种时空法则的力量撕裂过,至今没有恢复。
"这地方……打得够惨烈的。"战无极咂了咂嘴。
"上古仙妖大战。"顾千印说,"那是天庭和妖族之间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据说打了整整一千年,整个大荒都被打烂了。最后以妖族战败、退守幽冥告终。"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战无极问。
"白泽图谱里看到的。"顾千印说。
他说的很自然,但心里却微微一沉。
白泽。
那个陪了他一路的老家伙,已经不在了。
虽然图谱还在,但那个会吐槽、会偷懒、会在关键时刻给他提醒的白泽,已经变成了深潜者大世界夜空中的一颗星星。
顾千印甩了甩头,把这些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面石壁。
那面石壁很特别。
它不像其他山壁那样粗糙不平,而是非常平整——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打磨过一样。
石壁上刻着东西。
是一幅画。
一幅很大的画,几乎占满了整面石壁。
画的内容,是一场大战。
画面的左边,是无数的妖族战士。有长着翅膀的羽人,有虎头人身的妖族,有盘着巨大蛇尾的蛇妖,还有各种各样顾千印叫不出名字的妖族。它们的形态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在往前冲。
朝着画面的右边冲。
画面的右边,是天庭的仙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银色铠甲,手持仙剑,排成整齐的方阵。方阵的后方,是一座座仙塔,塔上闪烁着各种各样的符文光芒。
而在画面的最中央——
是四个身影。
四个站在云端的身影。
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长袍,手中各持一剑。四把剑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剑阵。剑阵的下方,是无数倒下的妖族战士。
"诛仙阵。"顾千印轻声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
虽然只是一幅画,但他能感受到画中传递出来的那股杀意。
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要将一切都绞碎的杀意。
凌疏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她的青鸾灵影在识海中疯狂地鸣叫着,声音里充满了悲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她和妖族没有任何关系。
她甚至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妖族。
但当她看着这幅画的时候,她的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像是……像是她曾经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一样。
"疏影?"顾千印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样?"
"我没事。"凌疏影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难受。"
她指着画中的一个角落。
"你看那里。"她说。
顾千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画面的左下角,有一个很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妖族小孩。
它看起来很小,大概只有人类两三岁的样子。它长着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身后拖着九条小小的尾巴。
它站在一堆尸体中间,仰着头,看着天空。
它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困惑。
像是在问——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们?
顾千印的拳头攥紧了。
指节发白。
"天庭这帮狗娘养的。"战无极骂了一句,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怒意。
慕容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眼神复杂。
他从小在慕容家长大,接受的教育一直都是——妖族是邪恶的,是吃人的怪物,是天庭要消灭的对象。
但现在,看着这幅画,他第一次开始怀疑——
也许,事情不是他一直以为的那样。
"这画是谁刻的?"凌疏影问。
"不知道。"顾千印摇头,"可能是当年幸存下来的妖族,也可能是……上面那个人刻的。"
上面那个人。
云不泽。
那个守了这座山一万年的人。
顾千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石壁上的刻痕。
刻痕很深,每一道都很有力道。但在某些细微的地方,刻痕却在微微颤抖。
像是刻下这幅画的人,手在抖。
是因为愤怒吗?
还是因为悲伤?
顾千印不知道。
但他能感受到——
刻这幅画的人,心里一定很难受。
就在这时——
"嗯?"
顾千印突然皱起了眉头。
他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战无极问。
"你们听。"顾千印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风停了。
四周一片死寂。
然后——
他们听到了。
歌声。
很轻很轻的歌声。
像是一个女人在唱歌。
歌声从山顶的方向飘下来,悠悠扬扬,断断续续。
歌词听不清,但曲调很悲伤。
悲伤到什么程度?
凌疏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那歌声里的悲伤,太重了。
重到她根本承受不住。
"这是什么歌?"战无极问。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从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但此刻,他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不知道。"顾千印摇头,"但我知道——"
他抬头望向山顶的方向。
"唱歌的人,唱了一万年了。"
歌声还在继续。
悠悠扬扬。
断断续续。
像是在诉说一个漫长的故事。
一个关于三万条命,和一个人的故事。
一行人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歌声就越清晰。
歌词还是听不清,但曲调已经完整了。
那是一首很低沉的歌。
像是挽歌。
又像是摇篮曲。
像是在为死去的人送行。
又像是在哄他们入睡。
顾千印的心情很复杂。
他不知道山顶上的那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那个人,一定很孤独。
守着三万亡魂,守了一万年。
这种孤独,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快到了。"战无极说。
他指着前方。
在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平台。
平台很大,是天然形成的。
平台的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
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
他的背影很孤单。
他坐在那里,背对着众人,面向着大荒的方向。
他的头发很长,是银白色的,像瀑布一样披在身后。风一吹,长发随风飘动。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酒壶。
他偶尔会抬起手,喝一口酒。
然后继续坐着。
看着远方。
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像是在守什么东西。
歌声,就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不是他在唱。
而是——
他周围的空气在唱。
三万道亡魂的意志,凝聚成了这首歌。
一万年。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从未停过。
顾千印站在平台的边缘,看着那个背影。
他没有上前。
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不想打扰。
不想打扰这一万年的宁静。
但他知道——
他已经来了。
有些事情,终究要面对。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
歌声停了。
那个坐在青石上的男人,缓缓放下了酒壶。
然后——
他转过了头。
顾千印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年轻得不像话。
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他的五官很精致,精致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
是他的眼睛。
他有三只眼睛。
左眼是金色的,像太阳一样耀眼。
右眼是黑色的,像深渊一样深邃。
眉心还有一只眼睛,是灰色的,像……轮回。
三只眼睛,同时看向了顾千印。
那一刻——
顾千印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每一个细胞,每一缕神魂,都被完完全全地看穿了。
没有任何秘密。
空气凝固了。
风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
那个男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擅闯万魂崖者——"
他顿了顿。
三只眼睛里,同时闪过一道寒光。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