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字出口的那一刻——

天地变色。

不是形容词。

是真的变了色。

原本暗红色的天空，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深沉，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墨。云层翻涌着，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咆哮。

三万道亡魂的意志，在这一刻同时躁动了起来。

空气中的劫火气息骤然浓烈了十倍不止。

顾千印首当其冲。

他的混沌道胎在识海中疯狂旋转，万劫煞体的黑色纹路爬满了全身。霜龙臂铠的第六重封印自动激活，寒气从左臂喷涌而出，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厚重的冰墙。

但这还不够。

因为对面那个人——

只是抬了抬眼皮。

左眼。

金色的左眼。

一道金光从那只左眼中射了出来。

很细。

细得像一根线。

但就是这根细线一样的金光，在射出来的瞬间，却让顾千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危险。

极度危险。

"闪开！"

顾千印大吼一声，同时反手一掌拍在凌疏影的肩膀上，将她推向一边。战无极反应也快，一把拽住慕容金的胳膊，往旁边跃开。

金光擦着顾千印的肩膀飞过。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甚至连一点风都没有。

但顾千印的肩膀——

他肩膀上的霜龙臂铠，碎了。

第六重封印的冰甲，像纸糊的一样，瞬间碎裂。

不仅如此——

金光所过之处，地面上的岩石、身后的山壁、甚至连空气本身，都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从云不泽的面前，一直延伸到了山崖的边缘。

沟壑的边缘，光滑如镜。

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确地切割过。

顾千印落在十几丈外的一块岩石上，脸色凝重。

他的左肩在流血。

不是皮外伤——而是伤到了本源。

那道金光不仅切开了霜龙臂铠，还直接作用在了他的神魂上。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偏了偏头，那道金光就不是擦过肩膀，而是直接贯穿他的头颅。

"嘶——"

战无极倒吸一口凉气。

他站在另一边，手还拽着慕容金的胳膊。

他的武道之心在疯狂地颤抖。

不是害怕。

是因为对面那个人的气息太恐怖了。恐怖到他的本能在告诉他——跑。

有多远跑多远。

但战无极是谁？

他是战无极。

他这辈子就不知道"跑"字怎么写。

"好家伙。"他咬着牙，眼神里却燃起了斗志，"这就是超脱仙帝级别的力量？有点意思。"

慕容金的脸色比纸还白。

他被战无极拽着，才勉强站稳。冰魄的寒气在他体内翻涌，但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因为有一股更冷的东西，从对面那个男人的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死亡的冷。

凌疏影被顾千印那一掌推得摔在地上，胳膊肘擦破了皮。但她完全顾不上这些，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坐在青石上的男人。

三只眼睛。

金色、黑色、灰色。

她在什么地方见过。

在哪里？

她想不起来。

但她的心里，却涌起一股奇怪的熟悉感。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就见过这个人。

云不泽坐在青石上，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再看顾千印他们一眼。

他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大荒的方向。

仿佛刚才那一道差点杀了顾千印的金光，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像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滚。"

他说。

声音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这一个字，却像一颗巨石，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顾千印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噗——"

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不是因为受了内伤。

而是因为——那一个字里，蕴含着一股意志。

一股"你应该滚"的意志。

这股意志直接作用在他的神魂上，逼着他的身体服从这个命令。如果不是他的混沌道胎足够强大，硬生生将这股意志挡了下来，他现在可能真的会转身就走。

不止是他。

战无极也闷哼了一声，后退了三步。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的武道意志在剧烈地抵抗着。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够劲。"

慕容金更惨。

他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头深深地低着，浑身都在颤抖。不是他不想站起来——而是那股意志太重了，重到他根本抬不起头。

凌疏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青鸾灵影在识海中拼命地反抗着，但那股意志太强了，强到青鸾灵影的光芒都在一点点暗淡下去。

觉者的情况最特殊。

它没有实体，所以那股意志对它的影响最小。但它的金色数据流也在疯狂地闪烁着，显然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检测到法则级意志压迫。"它的声音在众人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对方的意志强度……超出测算范围。建议……撤退。"

撤退。

这是觉者第一次给出这样的建议。

顾千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他的眼神很坚定。

他没有退。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

而是因为——他还没得到答案。

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守在这里一万年，守的是什么。

他还不知道三万妖众的故事。

他更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着这个人的背影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们没有恶意。"顾千印开口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云不泽没有回头。

"恶意？"他冷笑了一声，"你们人类，有几个带着善意来万魂崖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还有……

一丝悲伤。

"一万年了。"他说，"来这里的人，要么是来寻宝的，要么是来除妖的，要么是来立功的。你们是哪一种？"

"都不是。"顾千印说。

"那你们来干什么？"

"来看。"

"看？"云不泽终于又转过了头。

他的三只眼睛，再次看向顾千印。

金色的左眼微微眯了起来。

"看什么？"他问。

"看你。"顾千印说，"看你守在这里一万年，到底在守什么。"

空气凝固了。

云不泽看着顾千印。

顾千印也看着云不泽。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云不泽笑了。

不是冷笑。

也不是嘲笑。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又像是……

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有意思。"他说。

他缓缓站了起来。

随着他站起身，周围的空气再次变得凝重起来。三万道亡魂的意志，在这一刻同时躁动，像是在回应它们的主人。

劫火的气息，比刚才更浓了。

"一万年了。"云不泽看着顾千印，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

他顿了顿。

三只眼睛里，同时闪过一道光芒。

"不过——"他说，"想知道答案，得先有那个资格。"

他抬起手，食指轻轻勾了勾。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凭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战，躲不过去了。

他没有选择。

要么打赢——至少要撑到对方愿意和他说话。

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你们退后。"他对身后的战无极等人说。

"你一个人上？"战无极瞪大了眼睛，"你疯了？那家伙……"

"我一个人上。"顾千印打断他，"你们在这里等着。如果我不行了……你们就走。"

"走个屁！"战无极骂道，"老子是那种丢下兄弟自己跑的人吗？"

"就是因为不是，所以才让你们走。"顾千印说，"你们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

战无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顾千印说的是对的。

那个家伙太强了。

强到他上去，也只是添乱。

"小心点。"他只说了三个字。

顾千印点了点头。

然后——

他转身，朝着云不泽的方向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息就强一分。

混沌道胎在识海中高速旋转，万劫煞体全力运转，四象神力在他体内奔涌。霜龙臂铠的黑冰覆盖了他的左臂，未阎魔棍出现在他的右手中。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知道，这将是他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战。

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

有些答案，值得用命去换。

云不泽站在青石上，看着一步步走来的顾千印。

他的三只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哦？"他挑了挑眉，"四象神力？万劫煞体？还有……混沌道胎？"

他似乎认出了顾千印身上的这些力量。

"有点意思。"他说，"难怪敢闯万魂崖。"

他抬起左手，随意地招了招。

"来。"他说，"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顾千印没有说话。

他只是——

动了。

身体化作一道黑光，朝着云不泽冲了过去。未阎魔棍高举过头顶，带着万钧之势，朝着云不泽的头顶砸了下去。

棍风呼啸。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一棍，顾千印用了全力。

四象神力中的黄龙之力，全部灌注在了这一棍之中。

山崩地裂。

但——

云不泽只是抬起了头。

左眼。

金色的左眼。

金光一闪。

"砰！"

顾千印的身子，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他摔在几十丈外的岩石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烟尘弥漫。

战无极的拳头攥紧了。

他想冲上去。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他上去也没用。

那一击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金光一闪，然后顾千印就飞了出去。

"妈的……"他骂了一句，声音干涩。

凌疏影捂住了嘴。

她的眼眶通红，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她相信顾千印。

他不会就这么输的。

不会。

烟尘渐渐散去。

顾千印从坑里站了起来。

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不是被棍子打的。

也不是被拳打脚踢的。

而是——

被看穿了。

那道金光，直接看穿了他所有的防御，看穿了他所有的招式破绽，然后精准地击中了他胸口最薄弱的地方。

"破妄……"顾千印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声喃喃道，"左瞳破妄，能看穿一切破绽吗？"

他抬起头，看向云不泽。

云不泽还是站在原地。

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太慢了。"他说，"招式也太糙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闯万魂崖？"他说，"天庭派来的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他把顾千印当成了天庭的人。

顾千印没有解释。

因为他知道——

解释没有用。

只有拳头够硬，别人才会听你说话。

这是大荒的规矩。

也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再来。"顾千印说。

他握紧了未阎魔棍。

四象神力中的赤龙之力，在他体内燃烧了起来。

红莲业火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片红色的火焰之中。

火焰冲天。

映红了半边天。

云不泽的右眼微微动了一下。

黑色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红莲业火？"他说，"有点意思。"

他终于抬起了手。

右手。

右手轻轻一握。

然后——

一拳。

很简单的一拳。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

就是直直地，朝着顾千印的方向打了过去。

但就是这一拳——

却让顾千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危险。

极度危险。

这一拳里，蕴含着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一股……湮灭一切的力量。

右瞳湮灭。

顾千印咬了咬牙。

他没有躲。

因为他知道，躲不过去。

他只能——

硬接。

"喝！"

他怒吼一声，双手握棍，将四象神力中的白龙之力也灌注了进去。

霜龙臂铠的寒气和红莲业火的高温，在棍身上交织缠绕，形成了一道冰火两重天的奇景。

"轰！"

拳棍相撞。

一声巨响。

整个万魂崖都在颤抖。

剧烈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地面上的岩石全部掀飞。山崖边的碎石簌簌落下，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烟尘弥漫。

遮天蔽日。

烟尘中——

一道身影飞了出来。

是顾千印。

他的身子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山壁上。

"砰！"

山壁被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坑。

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顾千印从凹坑里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

他的双臂在颤抖。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那一拳的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双臂几乎失去了知觉。

未阎魔棍上布满了裂纹。

霜龙臂铠的冰甲，碎得差不多了。

"咳——"

顾千印咳出一口血。

血里，还带着一些内脏的碎片。

他的内伤，很重。

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

他终于看清了。

看清了那个家伙的力量层次。

超脱仙帝。

真的是超脱仙帝。

而且不是普通的超脱仙帝。

那个家伙的力量，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

强得多。

但——

那又怎么样？

顾千印撑着未阎魔棍，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在颤抖。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烟尘散去后那个站在青石旁的身影。

云不泽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多看顾千印一眼。

仿佛刚才那一拳，不过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还来？"云不泽问。

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千印笑了。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笑得很灿烂。

"来。"他说。

"为什么？"云不泽问，"你明明知道打不过我。"

顾千印握紧了未阎魔棍。

他的身体很疼。

疼到骨头缝里都在疼。

但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因为——"他说，"我想知道答案。"

云不泽看着他。

三只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像是……

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过了很久——

云不泽开口了。

"好。"他说。

他的身影，终于动了。

"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他说，"让我看看，你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