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
这个词从云不泽嘴里说出来,就已经是一种认可。
但顾千印知道——
认可的代价,是命。
云不泽的身影动了。
不是瞬移。
也不是飞。
就是简简单单地迈步。
一步迈出,人已在十丈之外。
再一步,便到了顾千印面前。
他的速度不快。
至少看起来不快。
但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
咚。
咚。
咚。
顾千印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节奏跳动。
他的神魂在颤栗。
那不是普通的步法——那是一种境界。一种将"速度"这个概念本身都超越了的境界。
"小心!"
战无极在远处大吼。
但顾千印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云不泽的拳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没有湮灭神光。
没有破妄金光。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
肉身之拳。
但这一拳的力量,却比刚才那一击更恐怖。
因为——
它更快。
也更直接。
顾千印甚至没有时间催动四象神力,只能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挡。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霜龙臂铠的冰甲彻底崩碎。
顾千印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了过去。
剧痛袭来。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的右手同时挥动未阎魔棍,朝着云不泽的腰侧横扫过去。
以伤换伤。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打法。
面对一个比你强太多的对手,你唯一的机会,就是让他付出代价。
哪怕这个代价是你的胳膊。
云不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狠。
狠到对自己也下得去手。
但他只是微微侧身。
就这一下侧身——
未阎魔棍擦着他的衣袍扫了过去。
差了一寸。
只有一寸。
但就是这一寸,却像是隔着整个天地。
"太慢。"云不泽说。
他反手一掌拍在顾千印的胸口。
"砰!"
顾千印再次飞了出去。
这一次,他飞得更远。
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勉强停了下来。
胸口塌陷了一块。
几根肋骨,断了。
"千印!"
凌疏影失声叫道。
她想冲上去。
但战无极一把拉住了她。
"别去。"战无极说,声音沙哑,"你上去没用。"
"可是他……"凌疏影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自己选的。"战无极说。
他看着远处那个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来的身影,眼神复杂。
"他要的答案,得他自己去拿。"
凌疏影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很想冲上去。
但她知道战无极是对的。
她上去,只会给顾千印添乱。
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看着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地倒下。
再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
第一天。
顾千印被打飞了三百七十二次。
每一次飞出去,他的身上都会多几道伤。
骨折、筋断、内出血。
万劫煞体在拼命地修复着他的身体,但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受伤的速度。
到最后,他几乎变成了一个血人。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
他在学习。
他在学云不泽的招式。
学他的步法。
学他的出拳角度。
学他的发力方式。
虽然他还学不会,但他在记。
把每一次挨的打,都刻进骨子里。
云不泽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三只眼睛里的意外之色,越来越浓。
"有意思。"他第三次说出这句话。
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第一次是轻蔑。
第二次是玩味。
这一次——
是认真。
"你在学我的东西?"云不泽问。
"不行吗?"顾千印咳出一口血,咧嘴一笑。
他的牙齿都被血染红了。
笑得像个疯子。
"行。"云不泽说,"但学不学得会,得看你的本事。"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下一秒——
拳风已至顾千印面门。
这一次,顾千印没有硬接。
他的身子微微一侧。
角度很刁钻。
刚好避开了云不泽这一拳的锋芒。
虽然还是被拳风擦到了脸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但——
他躲开了。
这是开战以来,他第一次躲开云不泽的攻击。
第二天。
顾千印能躲开的攻击,越来越多了。
从十招躲一招。
到五招躲一招。
再到三招躲一招。
他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厉害了。
而是因为——他的混沌道胎。
混沌道胎的"未定态"特质,让他能够以最快的速度适应对手的节奏。云不泽的招式再快、再诡异,只要被他看过一次,他就能在混沌道胎中推演无数遍,然后找到应对的方法。
当然,这也和云不泽没有下杀手有关。
如果云不泽真的想杀他——
第一招就够了。
顾千印心里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打得更加拼命。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在杀他。
而是在……
教他。
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在教他。
第三天。
顾千印开始反击了。
不是之前那种以伤换伤的拼命打法。
而是——真正的反击。
他的未阎魔棍舞得越来越纯熟,棍法中开始融入云不泽的一些发力技巧。棍风呼啸间,竟然隐隐有了一丝妖族五禽神通的韵味。
"有点意思。"云不泽第四次说出这句话。
他的三只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学的挺快。"他说,"比我见过的那些所谓的天才,强多了。"
他的攻击,也开始加重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一拳一脚。
他开始动用一些真正的神通。
比如——
左瞳破妄金光的连续点射。
一道接着一道的金光,从他的左眼中射出,像雨点一样打向顾千印。
每一道金光,都能看穿防御、直击破绽。
顾千印被逼得左支右绌,身上的伤口又多了几十道。
但他没有倒下。
他在适应。
适应金光的速度。
适应金光的角度。
适应那种"被看穿一切"的感觉。
到第三天结束的时候——
他已经能在金光的间隙中,找到反击的机会了。
虽然机会很少。
少到一天只有那么两三次。
但每一次反击,都能逼得云不泽略微挪一下脚步。
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想象的。
第四天。
云不泽开始动用右瞳湮灭。
黑色的湮灭神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化为虚无。
岩石。
空气。
甚至连空间本身。
都在那道黑色的神光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是比破妄金光更恐怖的力量。
破妄只是看穿破绽。
而湮灭——
是直接抹去存在。
顾千印第一次正面感受到湮灭神光的恐怖。
他用霜龙臂铠挡了一下。
结果——
整条左臂的冰甲,都被抹去了。
不是打碎。
不是消融。
而是……
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及时收回了手臂,恐怕连胳膊带骨头,都会一起消失。
"这就是……湮灭吗?"顾千印喃喃道。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那种力量太恐怖了。
恐怖到他根本无法理解。
一个东西,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湮灭,不是消灭。"云不泽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而是……送回去。"
"送回去?"
"嗯。"云不泽点头,"送回存在诞生之前的状态。"
存在诞生之前的状态。
也就是——
不存在。
顾千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存在性否定……"他低声喃喃道。
"你知道?"云不泽挑了挑眉。
"遇到过类似的东西。"顾千印说,"天道联盟的……纯粹叙事。"
云不泽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变得很锐利。
像一把刀。
"天道联盟。"他念出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三万道亡魂的意志,在这一刻同时躁动了起来。
空气中的劫火气息,骤然浓烈了几十倍。
整个万魂崖,都在微微颤抖。
显然——
这四个字,戳到了他的痛处。
或者说——
戳到了三万妖众的痛处。
"原来如此。"云不泽说,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你是天道联盟的人?"
"不是。"顾千印摇头,"我是来对付他们的。"
"对付他们?"云不泽冷笑,"就凭你?"
"就凭我。"顾千印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但眼神很坚定。
云不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继续。"他说。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他的攻击更猛了。
右瞳湮灭神光频繁出手,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顾千印的压力,骤然增大。
但他没有退。
他咬着牙,在湮灭神光的缝隙中艰难地闪躲着。
每一次躲闪,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但他撑住了。
第四天,就在湮灭神光的洗礼中,过去了。
第五天。
顾千印开始尝试用混沌道胎对抗湮灭神光。
他发现——
混沌道胎的"未定态",竟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湮灭的力量。
因为湮灭的本质,是将存在送回"不存在"的状态。
而混沌道胎的"未定态",本身就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
你说它存在——它没有固定的形态。
你说它不存在——它又确实在那里。
这种模棱两可的状态,刚好克制了湮灭的"绝对否定"。
当然,克制的程度有限。
以顾千印现在的混沌道胎修为,只能抵消一小部分湮灭的力量。大部分的力量,还是得靠闪躲来规避。
但这已经够了。
够他在战斗中,活得更久一点。
云不泽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混沌道胎……"他低声喃喃道,三只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难怪。"
他的攻击节奏,又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破妄和湮灭交替使用。
而是——
三瞳同施。
左瞳破妄看穿破绽。
右瞳湮灭直击要害。
中瞳轮回……
暂时还没动用。
但光是前两瞳的配合,就已经让顾千印几乎喘不过气来。
破妄找到了破绽,湮灭紧跟着就到。
一前一后,天衣无缝。
顾千印被逼得节节败退。
身上的伤势,越来越重。
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
他在这种绝境中,又找到了新的突破点。
四象神力的第四象——
黑龙之力。
黑龙之力,主吞噬。
在此之前,顾千印对黑龙之力的掌握一直很粗浅。他只知道黑龙之力能吞噬能量,但具体怎么吞噬、吞噬到哪里去、吞噬了之后有什么用,他都一知半解。
但现在——
在湮灭神光的威胁下,黑龙之力,被激活了。
不是被顾千印激活的。
而是被本能激活的。
生存的本能。
当一道湮灭神光擦着他的胸口飞过的时候——
他体内的黑龙之力,自主行动了。
一股黑色的、充满吞噬欲望的力量,从他的丹田中涌出,缠绕在他的身体表面。
湮灭神光碰到那层黑色的力量时——
竟然被吞噬了一部分。
虽然只有很小的一部分。
但——
确实被吞噬了。
"嗯?"
云不泽发出一声惊疑。
他停下了攻击。
三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顾千印身体表面的那层黑色光芒。
"黑龙之力?"他说,"而且是……吞噬法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震惊。
因为他很清楚吞噬法则意味着什么。
那是最接近湮灭的法则。
也是最危险的法则。
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自己也吞噬掉。
"你小子……"云不泽看着顾千印,眼神复杂,"身上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顾千印没有回答。
他正在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黑龙之力在他体内奔涌着,像一条沉睡了很久的巨龙,终于苏醒了过来。
它很饿。
非常饿。
它想吞噬一切。
能量。
物质。
甚至是……法则本身。
顾千印咬着牙,拼命压制着黑龙之力的躁动。
他知道,这股力量如果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但同时,他也知道——
这股力量,将是他对抗云不泽的底牌。
不。
不只是对抗云不泽。
更是对抗天道联盟。
对抗归墟。
第六天。
顾千印开始主动运用黑龙之力。
他将黑龙之力缠绕在未阎魔棍上,每一棍挥出,都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势。
云不泽的湮灭神光打在魔棍上,会被吞噬掉一小部分。
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顾千印在战斗中,不再那么被动。
他开始能够和云不泽正面交手了。
虽然还是被压着打。
虽然还是不断地受伤。
但——
他能还手了。
真真正正地还手。
战无极在远处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这小子……"他喃喃道,"是怪物吧?"
六天前,顾千印在云不泽手下连一招都接不住。
六天后,他竟然能和云不泽正面打上几十回合了。
这种进步速度——
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这根本就是……
妖孽。
凌疏影也看呆了。
她认识顾千印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他了。
但现在,她才发现——
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他的体内,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他到底……还能变得多强?
慕容金坐在一块岩石上,脸色苍白。
他的伤势不轻——那天被云不泽一个"滚"字震伤了神魂,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战场。
一眨不眨。
他在看。
在学。
虽然他的身体不能动,但他的神魂可以推演。
他把自己代入顾千印的位置,思考如果是自己,该怎么应对云不泽的攻击。
然后和顾千印实际的应对方式做对比。
每一次对比,都会带给他巨大的收获。
这六天,对他来说,也是一场机缘。
第七天。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顾千印已经把四象神力、万劫煞体、混沌道胎、黑龙之力——所有的底牌都拿出来了。
霜龙臂铠虽然碎了,但黑龙之力缠绕在左臂上,形成了一层新的铠甲。
未阎魔棍上,四种神力交织缠绕,散发出恐怖的气息。
他的棍法,已经和七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快、准、狠。
而且——
带着一股吞噬一切的威势。
云不泽的攻击,也越来越强。
他终于不再是只靠肉身和两瞳战斗了。
他开始动用妖力。
三万妖众的集体意志,被他调动了起来。每一击都带着万魂的嘶吼,每一招都蕴含着无尽的怨念。
整个万魂崖,都在这场战斗中颤抖。
天空中的劫火,越烧越旺。
暗红色的天幕,被映成了血红色。
第七天的傍晚。
夕阳西下。
血红色的阳光,洒在万魂崖上。
顾千印站在一片狼藉的平台中央,喘着粗气。
他的身上,全是伤。
旧伤叠着新伤。
血早就流干了——万劫煞体在拼命地造血,但造的速度,赶不上流的速度。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神魂也在一阵阵眩晕。
他快撑不住了。
七天七夜。
他整整打了七天七夜。
没有休息。
没有吃东西。
甚至连水都没喝一口。
全凭一口气吊着。
而对面——
云不泽站在那里。
衣袍还是那么整洁。
头发还是那么整齐。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七天七夜的战斗,对他来说,好像只是散了个步。
这就是差距。
压倒性的差距。
但顾千印没有认输。
他握紧了未阎魔棍。
抬起头。
看着云不泽。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再来。"他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坚定。
云不泽看着他。
三只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赞许。
有欣赏。
还有一丝……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了很久——
他开口了。
"你还想打?"他问。
"想。"顾千印说。
"为什么?"云不泽问,"你明明知道,你打不过我。"
顾千印笑了。
笑得很虚弱。
但眼神很亮。
"因为——"他说,"我还没听到答案。"
云不泽沉默了。
他站在血红色的夕阳下,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却依旧挺直腰杆的年轻人。
一万年了。
他见过太多的人。
有来寻宝的。
有来除妖的。
有来立功的。
有来求饶的。
但像这样——
为了一个答案,拼上七天七夜性命的。
他还是第一次见。
风从大荒深处吹来。
吹动了云不泽银白色的长发。
也吹动了顾千印染血的衣袍。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云不泽终于开口了。
"你赢了。"他说。
顾千印愣住了。
"我赢了?"他说,"我明明……一直在挨打。"
"嗯。"云不泽点头,"你一直在挨打。"
他顿了顿。
"但你没认输。"他说,"一万年了,你是第一个在我手下撑了七天七夜还没认输的人。"
他转过身,走回青石旁,重新坐下。
"你想知道答案是吧?"他说,"过来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青石。
"明天再说。"他说,"今天……先歇着。"
顾千印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
他的身体晃了晃。
"砰。"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昏过去了。
七天七夜的战斗,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终于撑不住了。
战无极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小子!"他一把抱住顾千印,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
凌疏影也跑了过来,眼眶通红。
"他……他没事吧?"她问。
"死不了。"战无极说,"就是累狠了。"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青石上的那个背影。
云不泽背对着他们,看着大荒的方向。
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战无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抱起顾千印,走到一边的岩石旁,把他放下。
"先让他睡会儿。"战无极说,"明天……明天再说。"
凌疏影点了点头。
她坐在顾千印身边,默默地替他擦着脸上的血污。
慕容金也走了过来,坐下。
觉者飘在一旁,金色的数据流缓缓闪烁着,正在扫描顾千印的身体状况。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
夜幕降临。
万魂崖的夜,很冷。
但每个人的心里,却都有一团火。
因为他们知道——
这一仗,他们没输。
虽然顾千印倒下了。
但他赢得了那个人的认可。
一万年来的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