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归宗的异象,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到最后一根赤红色的羽毛飘落地面,天已经黑了。
夜幕降临。
大荒的夜空,和天元界的不太一样。
天元界的夜空是黑色的,点缀着星星。
而大荒的夜空——
是暗红色的。
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的大荒夜空中,多了一轮月亮。
血色的月亮。
很圆。
很亮。
"今天是……中秋?"凌疏影抬头看着那轮血月,喃喃道。
"差不多。"顾千印说,"按照天元界的历法,明天就是中秋。"
中秋。
团圆的日子。
顾千印的心里,微微一酸。
他想起了苏晚晴。
想起了那个小院。
想起了小时候,每到中秋,母亲都会做桂花糕给他吃。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归墟。
不知道什么是天道联盟。
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有母亲疼。
有桂花糕吃。
多好啊。
"想什么呢?"战无极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顾千印摇了摇头,"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战无极挑了挑眉,"女人?"
顾千印白了他一眼。
"去你的。"他说。
战无极哈哈一笑。
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云不泽在崖边的石屋里,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石屋不大。
只有三间。
"我住东边那间。"云不泽说,"剩下两间,你们自己分。"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酒壶。
他的背影,在血色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顾千印看着他的背影。
想了想。
"你们先休息吧。"他对战无极等人说,"我出去一下。"
"去哪?"凌疏影问。
"找他聊聊。"顾千印说。
凌疏影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她说。
虽然她知道,在万魂崖上,云不泽不可能伤害顾千印。
但她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顾千印笑了笑。
"放心。"他说,"死不了。"
他转身,朝着崖边走去。
云不泽坐在那块青石上。
就是七天前,顾千印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坐的那块青石。
只是现在——
他的对面,多了一个酒碗。
还有一小碟下酒菜。
是晒干的果仁。
顾千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猜到你会来。"云不泽说。
他没有抬头。
只是盯着手里的酒壶。
"为什么?"顾千印问。
"今天是中秋。"云不泽说,"中秋月圆,适合喝酒。也适合……想人。"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那轮血月。
三只眼睛里,映着月亮的影子。
"我大哥最喜欢中秋。"他说,"每年中秋,他都会酿一大坛月桂花酿,然后拉着我们几个一起喝。"
"三哥每次都喝不过他,喝两杯就倒了。"
"四弟最鸡贼,每次都偷偷把酒倒掉,假装自己喝了很多。"
"至于我——"
他顿了顿。
"我每次都陪他喝到最后。"
云不泽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但顾千印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
每一个细节。
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四个兄弟。
坐在昆仑山顶。
就着月光。
喝着桂花酒。
聊着天。
笑着。
闹着。
那时候的他们,还很年轻。
那时候的妖族,还很强盛。
那时候的天,还很蓝。
那时候的一切,都还很美好。
一万年了。
物是人非。
"羲和前辈……是个什么样的人?"顾千印问。
云不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
他笑了。
不是冷笑。
也不是苦笑。
而是一种很温柔的笑。
像是想起了什么很温暖的事情。
"我大哥啊……"他说,"他是个傻子。"
"傻子?"
"嗯。"云不泽点头,"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他拿起酒壶,给顾千印面前的酒碗倒满。
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他是妖族至尊。"云不泽说,"是三大至尊之首。论实力,他比我和三哥加起来都强。"
"但他太心软了。"
"看到弱小的妖族被欺负,他会出手。"
"看到人族受难,他也会出手。"
"甚至看到仙族的孩子掉进山沟里,他都会去救。"
"我说他傻,他还笑。"
"他说——'众生平等,哪有什么妖族仙族的分别'。"
云不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没有擦。
"你说他是不是傻?"他说,"众生平等?那时候的天庭,都已经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他还在说众生平等。"
顾千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大战开始的时候,我和三哥都主张主动出击。"云不泽继续说,"趁天庭还没准备好,直接打上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但大哥不同意。"
"他说,一旦开战,死伤的都是无辜的生灵。"
"他说,能谈就谈,能不打就不打。"
"结果呢?"
云不泽冷笑了一声。
"结果就是,天衡子准备好了一切。诛仙四剑布下了大阵,天兵天将集结完毕。然后他们打过来了。"
"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然后又倒了一碗。
"那段时间,大哥每天都在自责。"他说,"他说,是他的错。是他太天真了。是他害了大家。"
"我和三哥都劝他,说不是他的错。是天衡子太卑鄙。"
"但他听不进去。"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的优柔寡断,害了妖族。"
顾千印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
太空了。
一万年了。
什么样的安慰,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能做的,只有听着。
静静地听着。
听这个守了一万年的人,把憋了一万年的话,都说出来。
"最后一战的时候,是大哥断的后。"云不泽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诛仙四剑从后方包抄过来的时候,大哥让我带着族人往幽冥撤。"
"他说——'老二,你带大家走。我来断后。'"
"我说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他说——'你不能死。你死了,谁来带他们?'"
"他指着那些老弱妇孺。"
"'他们需要你。'"
云不泽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酒碗里的酒,洒出来一些。
"然后他就笑了。"他说,"他说——'老二,这一次,你得听我的。'"
"'因为我是大哥。'"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了。
"我从来都听他的。"他说,"从小到大,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那一次……也一样。"
"我带着人走了。"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诛仙四剑的光芒里。"
"身上全是伤。"
"但他还在笑。"
"他朝我挥了挥手。"
"他说——"
"'好好活着。'"
云不泽的声音,彻底哑了。
他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也滴在……
他的手背上。
顾千印看到了。
一滴透明的液体。
从他的脸颊上滑落。
滴在了手背上。
云不泽哭了。
这个活了一万多年的妖族至尊。
这个守了三万亡魂一万年的男人。
在说到他大哥的时候。
哭了。
顾千印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口。
酒很烈。
辣得他嗓子疼。
也辣得他眼睛发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语言,在一万年的思念面前,都太苍白了。
所以他选择不说。
只是陪着。
陪着这个孤独了一万年的人。
喝一碗酒。
看一轮月。
念一个人。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一碗接着一碗地喝。
谁都没有说话。
月亮越升越高。
血色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也洒在三万块牌位上。
风从大荒深处吹来。
带着劫火的味道。
也带着桂花的香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云不泽把酒壶往旁边一放。
"没酒了。"他说。
"嗯。"顾千印应了一声。
他的头有点晕。
这酒后劲很大。
比他以前喝过的任何酒都大。
"你酒量不行。"云不泽说。
"确实不行。"顾千印笑了笑,"我很少喝酒。"
"为什么?"
"以前在小院的时候,母亲不让喝。"顾千印说,"她说喝酒误事。"
"你母亲?"云不泽转过头,看着他,"你母亲是谁?"
"苏晚晴。"顾千印说。
云不泽的三只眼睛里,同时闪过一道精光。
"苏晚晴?"他说,"那个归墟主祭的女儿?"
顾千印点了点头。
"你认识她?"
"不认识。"云不泽摇头,"但听说过。"
"一万年前,归墟内部发生过一次分裂。"他说,"据说,是归墟主祭的女儿,带着一部分人叛逃了出来。"
"当时这件事闹得挺大的。连天衡子都被惊动了。"
"不过后来就没消息了。"
"有人说她死了。"
"也有人说,她躲起来了。"
云不泽看着顾千印,三只眼睛里光芒闪烁。
"没想到,她竟然躲在了天元界。"他说,"还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顾千印苦笑了一下。
"我也没想到,我母亲的身份这么复杂。"他说。
"那你父亲呢?"云不泽问,"你父亲是谁?"
顾千印沉默了。
"不知道。"他说,"我母亲从来没说过。"
"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一些。"顾千印说,"但都很模糊。我只知道,我父亲和归墟有很深的关系。"
"深到什么程度?"
"深到……"顾千印顿了顿,"可能就是归墟本身。"
云不泽愣住了。
"归墟本身?"他说,"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顾千印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测。"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血月。
"我母亲说,我父亲在归墟等我。"他说,"她说,等我足够强了,就去归墟找他。"
"找他干什么?"
"不知道。"顾千印说,"可能是问他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顾千印顿了顿,"他为什么要抛弃我和我母亲。"
"还有——归墟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云不泽沉默了。
他看着顾千印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和年龄不符的沧桑。
像极了……
某个人。
一万年前的某个人。
"你和你母亲,很像吗?"云不泽问。
"不太像。"顾千印摇头,"我母亲比较温柔。我……比较像我父亲。"
"你见过你父亲?"
"没有。"顾千印说,"但我感觉得到。"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他说,"有时候我做一些决定,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云不泽看着他。
三只眼睛里,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
他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他说,"不说这些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天色不早了。"他说,"早点休息吧。"
"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顾千印抬头问。
"带你看点东西。"云不泽说,"万魂崖的宝库。"
"宝库?"
"嗯。"云不泽点头,"一万年了,总攒了点家底。"
他转过身,朝着石屋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顾千印。"他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云不泽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陪我喝酒。"他说,"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一万年了。"
"我憋了一万年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银白色的长发,在血色月光下,微微飘动。
顾千印坐在青石上,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沉甸甸的。
一万年。
这个数字说起来很轻。
但真正落在一个人身上。
太重了。
重到——
他只陪了一个晚上。
就已经觉得喘不过气了。
顾千印端起空酒碗。
对着月亮。
举了举。
"羲和前辈。"他轻声说,"你放心。"
"你的兄弟们。"
"还有三万妖族英灵。"
"我会帮你照顾好的。"
月光如水。
洒在他的身上。
也洒在那三万块牌位上。
像是有什么人。
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