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顾千印是被战无极的大嗓门吵醒的。
"起来了起来了!"战无极的声音从石屋外传来,"那家伙说要带我们去看宝库!还不赶紧起来!"
顾千印睁开眼睛。
头还有点晕。
昨天的月桂花酿,后劲确实大。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石屋很简陋。
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完了。
顾千印走到门口,推开石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
战无极站在门口,一脸兴奋。
"你可算醒了!"他说,"那家伙在平台上等我们呢!"
"急什么。"顾千印说,"宝库又不会跑。"
"那可是妖族至尊的宝库!"战无极搓着手,眼睛发光,"指不定有什么宝贝呢!"
顾千印摇了摇头。
这家伙,对宝贝的执念,比他还深。
一行人来到平台上。
云不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还是那身玄色长袍,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三只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如果不是昨晚亲眼看到他流泪,顾千印根本不敢相信——
这个人,昨天晚上还像个孩子一样哭过。
"都到齐了?"云不泽扫了他们一眼。
"到齐了。"顾千印点头。
"跟我来。"云不泽转身,朝着山壁的方向走去。
山壁上,有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
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洞口周围长满了暗红色的藤蔓,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的。如果不是云不泽带路,根本没人能发现这里还有个山洞。
"这就是……宝库?"战无极探头看了看,"也太寒酸了吧。"
"嫌寒酸就别进去。"云不泽淡淡地说。
"别别别。"战无极连忙摆手,"再寒酸也是宝库。蚊子再小也是肉。"
云不泽没理他。
他率先弯腰,走了进去。
顾千印跟在后面。
战无极、凌疏影、慕容金依次跟上。
觉者飘在最后。
山洞比想象中要深。
而且越往里走,空间越大。
一开始只能弯腰走。
后来可以站直了。
再后来——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现在他们面前。
洞穴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能装下整座凌家堡。
洞穴的顶部,镶嵌着无数颗发光的石头。
不是夜明珠。
是一种顾千印叫不出名字的矿石。
它们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把整个洞穴照得如同白昼。
洞穴的四周,摆满了架子。
架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兵器。
有丹药。
有功法秘籍。
还有一些顾千印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宝。
"这……这就是万魂崖的宝库?"战无极的眼睛都直了,"也……也太多了吧!"
他搓着手,一副想冲上去又不敢的样子。
云不泽瞥了他一眼。
"没见过世面。"他说。
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
但不是恶意的。
更像是……哥哥在说不懂事的弟弟。
"这些都是一万年来攒的。"云不泽说,"有的是从战场上捡的,有的是来犯的修士留下的,还有的……是我自己做的。"
他顿了顿。
"随便看。"他说,"看中什么,跟我说。"
"真的假的?"战无极瞪大了眼睛,"随便拿?"
"随便看。"云不泽强调,"拿不拿,得我说了算。"
"切。"战无极撇了撇嘴,"抠门。"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
凌疏影和慕容金也跟着走了过去。
觉者飘在后面,金色数据流闪烁着,似乎在扫描这些宝物。
顾千印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云不泽。
"你不陪他们看看?"顾千印问。
"有什么好看的。"云不泽说,"都是些破烂。"
破烂?
顾千印眼角抽了抽。
放眼望去,随便一件拿出去,都能在外面掀起腥风血雨的宝贝。
在他嘴里,竟然成了破烂。
这就是超脱仙帝级别的眼界吗?
恐怖如斯。
"陪我走走。"云不泽说。
他转身,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顾千印跟了上去。
洞穴很深。
越往里走,架子越少。
到最后,连架子都没有了。
只有一面墙壁。
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一幅很大的画。
画上有四个人。
四个年轻人。
站在昆仑山顶。
背对着观众,面朝太阳。
最左边那个,身材最高大,穿着金色的长袍,浑身散发着太阳般的气息。
——羲和。
中间那个,穿着白色的长袍,姿态随意,一只手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
——大自在天。
右边第二个,穿着玄色的长袍,面无表情,双手抱胸。
——云不泽。
最右边那个,个子最小,穿着灰色的长袍,缩着肩膀,像是在躲什么。
——白泽。
四个人。
四个兄弟。
站在阳光下。
那么年轻。
那么耀眼。
顾千印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这是他画的?"顾千印问。
"嗯。"云不泽点头,"四弟画的。他最喜欢画画了。"
白泽。
又是白泽。
顾千印的心里,微微一沉。
他想到了白泽图谱。
想到了白泽最后变成星星的那一刻。
想到了云不泽说的——四弟可能是叛徒。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个胆小、怕事、但在关键时刻会挺身而出的白泽。
绝对不可能是叛徒。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一定有。
"你还在想他?"云不泽问。
"嗯。"顾千印点头,"我还是不相信他是叛徒。"
云不泽沉默了。
过了很久——
"我也是。"他说。
三只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一万年了。"他说,"我想了一万年。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背叛。"
"他没有理由。"
"真的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顾千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我答应过你。"
云不泽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画前。
静静地看着。
看着画里那四个年轻的身影。
看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过了很久——
云不泽先开口了。
"你之前说,你要对抗天道联盟。"他说,"具体打算怎么做?"
顾千印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他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一步看一步?"云不泽挑了挑眉,"这就是你的计划?"
"算是吧。"顾千印说,"天道联盟太强了。强到我们根本没有正面对抗的能力。"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积累力量。"顾千印说,"一点点积累。盟友、资源、情报……什么都要。"
"等积累到一定程度了,再和他们正面碰。"
云不泽看着他。
三只眼睛里,光芒闪烁。
"你就这么有信心?"他问,"你就不怕,还没等你积累够,就被他们灭了?"
"怕。"顾千印说,"但怕也没用。"
"总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吧。"
他顿了顿。
"而且——"他说,"我不是一个人。"
他指了指外面。
"他们都是我的伙伴。"他说,"还有机娘大世界,飘渺陆,以后还会有更多。"
"我们人不多。"
"但我们够坚定。"
云不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你的道是什么?"他突然问。
"我的道?"顾千印愣了一下。
"嗯。"云不泽点头,"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道。你的道是什么?"
顾千印沉默了。
他的道是什么?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他要变强。
他要找到父亲。
他要对抗天道联盟。
他要保护他在乎的人。
但这些,都是目标。
不是道。
道是什么?
道是你为什么而活。
道是你修行的根本。
道是——
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
顾千印想了很久。
然后——
"平衡。"他说。
"平衡?"云不泽挑了挑眉。
"嗯。"顾千印点头,"我追求的是平衡。"
"不是推翻天道。"
"也不是毁灭归墟。"
"而是——让所有的存在,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天道有天道的位置。"
"归墟有归墟的位置。"
"妖族、人族、仙族、魔族……所有种族,都有自己的位置。"
"谁也别压着谁。"
"谁也别灭了谁。"
"大家和平共处。"
"动态平衡。"
顾千印说完,抬起头,看着云不泽。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云不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千印。
三只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
过了很久——
他笑了。
"你和我大哥,真像。"他说。
"羲和前辈?"
"嗯。"云不泽点头,"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众生平等,没有谁天生就比谁高贵。'"
"那时候我还笑他天真。"
"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
"天真的人,是我。"
顾千印看着他。
"那你的道呢?"他问,"你的道是什么?"
云不泽转过头,看向那幅画。
看向画里的四个身影。
"我的道?"他说,"我的道很简单。"
"不臣于天。"
"不臣于道。"
"只为——"
"守护。"
"守护那些被遗忘的。"
"守护那些弱小的。"
"守护那些……没人管的。"
他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顾千印沉默了。
不臣。
守护。
这两个词,精准地概括了云不泽的一生。
一万年来,他不臣服于天,不臣服于道。
他只臣服于——
自己的良心。
自己的执念。
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我们的道,好像不太一样。"顾千印说。
"嗯。"云不泽点头,"是不太一样。"
"那你觉得,我们能走到一起吗?"
云不泽转过头,看着他。
三只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为什么不能?"他说,"不一样又怎么样?"
"你追求的是所有生灵的平衡。"
"我守护的是被遗忘者的尊严。"
"听起来不一样。"
"但本质上——"
他顿了顿。
"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什么事?"
"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云不泽说,"哪怕只是一点点。"
顾千印愣住了。
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是啊。
这不就是他们最终的目标吗?
不管道是什么。
不管路怎么走。
最后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顾千印笑了。
"说得好。"他说。
他伸出手。
"那——合作愉快?"
云不泽看着他伸出来的手。
愣了一下。
然后——
他也伸出手。
握住了顾千印的手。
"合作愉快。"他说。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年轻。
一只苍老。
一只带着满身的伤痕。
一只带着一万年的孤独。
但——
它们握在了一起。
很用力。
很坚定。
洞穴的顶部,发光的石头洒下柔和的光芒。
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也照在身后那幅画上。
画里的四个身影,依旧背对着观众,面朝太阳。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顾千印好像看到。
画里最左边的那个金色身影。
微微偏了偏头。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