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把钥匙插进锁孔，楼道灯没亮。他没抬头看，这栋楼的声控灯一向不灵，走得慢就点不亮。他拧动钥匙，“咔”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风从屋里吹出来，带着旧衣服和泡面的味道。他推门进去，关上门，鞋也没换，直接走到窗边，拉开那块发白的蓝格子窗帘。
外面天还没全黑。远处地铁高架线上，一列车正开过去，车灯划出一道光。楼下巷口的小摊开始摆桌子，油锅滋啦响，有人在抢最后一个肉夹馍。电动车一辆接一辆穿过窄路，铃声叮当，轮胎压过水坑，溅起水花。声音很多，可他听着却不太上心，像是隔着一层东西，听不真切。
他坐下来，膝盖顶着窗台，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背包还背着，侧袋里的折叠伞和螺丝刀都没拿出来。唐果可能以为他又去便利店吃关东煮了。他知道她会坐在自己屋里写备忘录，一笔一划写着“今天夸了自己三次”，然后把饼干塞回包里，舍不得吃。可他今晚哪儿都没去。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静音，连震动都关了。没人找他修电脑，也没人喊他去看漏水。他就这么坐着，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原来一个人的时间，不是用来帮别人解决问题，而是可以什么都不做。
一对年轻人撑伞走过，男的把伞偏向女的一边，自己右边肩膀湿了。女的低头笑了笑，伸手帮他整理领口。他们走得很慢，也没说话，一起拐进了旁边的小巷。陈峰盯着那把消失的伞看了几秒，想起三年前雨花亭那次。那天也下雨，他加班完顺路送同事回家。路上她打了个喷嚏，他就把伞全挪过去，自己淋湿了半边。到楼下时她说：“你真像我哥。”说完跑上楼，再没回头。第二天她调岗了，后来听说结婚了，对象是新来的主管。
那晚他没回宿舍，也没去网吧打游戏。他走进街角一家24小时网吧，花了八块钱买了一瓶常温啤酒，坐在角落看了一部老电影——《楚门的世界》。他以前看过两遍，但那天看得特别认真。看到楚门驾船撞上墙时，他喝了一口酒，差点呛住。屏幕上弹出“你想怎么演，就怎么演”这句话时，他忽然笑了。那是第一次，他意识到没人管他几点睡、穿什么衣服、要不要刮胡子，也不用解释为什么周末不出门。他可以坐一整夜，也可以明天直接辞职。这种感觉说不上多好，但确实……挺自由的。
他抬起右手，看着那道淡淡的疤，是上次修热水器时烫的。手指摸了摸指甲边的小裂口，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他记不清搬过几次家了。第一次是房东儿子要结婚，突然涨租三倍；第二次是隔壁夫妻吵架，半夜摔东西，报警也没用，第三天他就走了；第三次是厨房水管爆了，物业拖了五天才来修，他连吃了五天泡面，最后干脆搬了。
每次搬家都很乱。纸箱不够，衣服塞进垃圾袋，锅碗瓢盆用塑料袋捆着。但他记得，每次搬完，他都会买一瓶啤酒。不是庆祝，也不是难过，就是想喝一口。有时候是在新租的屋子里，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对着四面白墙开瓶；有时候是在路边长椅上，看着路灯一个个亮起来。他会说一句：“终于不用看那幅丑窗帘了。”或者：“这回灯泡瓦数我自己定。”听起来像笑话，可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站起来，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鞋盒。盒子是快递留下的，边角磨破了，上面印着“家电配件专用”。打开后，里面没有照片，也没有信件，只有一些小东西：九张不同小区的门禁卡，按时间排好；三把备用钥匙，对应三个已经不住的地方；一张被水泡过的电影票根，《星际穿越》首映夜的，日期是两年前，他一个人去的。那天他请了假，买了最大杯爆米花，坐在中间第七排。散场时发现外套口袋破了，票根掉进水里，捞出来字迹已经模糊。他没扔，还是带回来了。
这些不是纪念品，也不是回忆。更像是证明。证明他曾在这座城市的各个地方住过，哪怕只住一个月。证明他一次次打包、离开、重新开始，却一直没停下。那些被迫走的夜晚，其实也有点轻松——不用应付难缠的邻居，不用闻楼下炒辣椒的味，不用听楼上小孩练琴。他可以自己决定窗帘颜色、床摆哪边、冰箱放什么速冻食品。孤独是真的，自由也是真的。
他把鞋盒推回床底，坐回窗边椅子。腿微微弯着，手搭在膝盖上，不动。远处又一列车开过，灯光划过高架桥的钢架，像一道闪电。他盯着那束光，直到它消失。楼下卖煎饼的大叔开始收摊，铁皮车轮压地发出咯噔声。巷子里那对情侣没再出现，伞也不知道收了没有。他忽然觉得，单身这件事，或许根本不需要解释。就像这间屋子，乱是乱了点，墙皮脱落，窗户漏风，但它确实是他的。钥匙在他口袋里，水电单堆在桌角，泡面桶靠门站着等明天扔。没人规定他必须几点回家，也没人问他为什么不谈恋爱。
他想起唐果昨天在工位上问：“一个人住是不是特别冷清啊？”当时他正在拧她办公室门把手的螺丝，头都没抬就说：“冷清啥，我连电视都不开，省电。”可现在他知道，她问的不是有没有声音，而是心里空不空。但他也没法说清楚。因为那种感觉一直在变。有时很沉，压得胸口闷；有时又很轻，像能飞起来。重要的是，这是他自己的感觉，没人能替他感受，也没人能替他扛。
他依旧坐着，不想去洗澡，也不想看手机有没有消息。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了，照在对面楼斑驳的墙上。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窜出来，叼了块面包皮，钻进车底。楼上传来拖椅子的声音，接着是锅铲碰锅的响动，有人开始做饭了。这些声音不再烦他，反而成了背景，像老收音机里的模糊电台，断断续续，却让人安心。
他右耳垂有颗小痣，有点痒，抬手蹭了蹭。然后继续望着窗外，眼神没什么焦点，也不急着找什么。他知道明天还得上班，代码要写，bug要修，下个月房租可能又要涨。但此刻，他只是陈峰，二十九岁，住在江州城中村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出租屋里，穿着褪色的连帽卫衣，背包侧袋插着折叠伞和螺丝刀，静静地坐着，看着这个世界从眼前流过。
列车灯光再次划破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