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老头。

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头。

他拄着一根拐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上山来。走一步，喘三喘。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上面打满了补丁。头发胡子都白了，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老头。

但就是这么一个老头——

走到云不泽面前的时候，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老龟，参见雁皇大人。"

他的声音很沙哑。

像锯木头一样。

但他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

没有丝毫的弯曲。

云不泽点了点头。

"起来吧。"他说。

"谢雁皇大人。"

老头撑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然后——

他转过头，看向顾千印。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就那么一瞬间。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位是？"老头问。

"顾千印。"云不泽说，"我的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从云不泽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轻。

老头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再次仔细打量了顾千印一番。

然后——

他又跪了下去。

"老龟，见过顾先生。"

这一下，顾千印愣住了。

"您别……"他连忙上前去扶，"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跪我呢。"

"应该的。"老头说，"雁皇大人的朋友，就是老龟的朋友。老龟给朋友行礼，应该的。"

他的声音很诚恳。

没有丝毫的敷衍。

顾千印把他扶起来的时候，注意到了老头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

布满了老茧和皱纹。

但在虎口的位置，有一层厚厚的、坚硬的角质层。

那是长年累月握持兵器才能磨出来的。

这个老头，不简单。

"这位是玄龟妖域的域主，玄冥。"云不泽介绍道，"八大妖域里，年纪最大的一个。"

"玄冥前辈。"顾千印抱拳行礼。

"不敢当不敢当。"玄冥连忙摆手，"顾先生叫我老龟就行。"

顾千印笑了笑。

"还是叫玄冥前辈吧。"他说。

第二个上来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长裙，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是深红色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的身材很高挑。

比顾千印还高出半个头。

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

像是在跳舞。

又像是……

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在优雅地踱步。

她走到云不泽面前，微微欠身。

"赤练，参见雁皇大人。"

她的声音很软糯。

像蜜糖一样。

听得战无极骨头都酥了。

"这是赤练妖域的域主，赤练。"云不泽面无表情地介绍，"擅长媚术和毒术。"

"雁皇大人怎么说得这么直白嘛。"赤练娇笑了一声，朝着云不泽抛了个媚眼，"人家哪有那么坏。"

云不泽根本没理她。

赤练也不介意。

她转过头，看向顾千印。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后——

她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位小弟弟，就是雁皇大人的新朋友？"她笑着说，"长得还挺俊的。"

顾千印面不改色。

"赤练前辈。"他抱拳行礼。

"哟，还挺正经。"赤练笑得更开心了，"姐姐喜欢正经的男孩子。"

"赤练。"云不泽的声音冷了下来。

"好嘛好嘛。"赤练摆了摆手，"不逗他了。"

她收起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

"雁皇大人，情况不太好。"她说，"我们赤练妖域，上个月又有三个据点被天道联盟端了。"

"死伤呢？"云不泽问。

"死伤不大。"赤练摇头，"兄弟们都提前撤出来了。但……物资损失很大。"

"我知道了。"云不泽点头，"等会儿再说。"

"嗯。"赤练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

第三个上来的，是一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绿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绿色的小帽子。帽子上有两片叶子，随着他的脚步晃来晃去。

他的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

比他的人还大。

"扑通——"

小男孩跑到云不泽面前，直接跪了下去。

"参、参见雁皇大大大……大人！"

他的声音很稚嫩。

而且……

有点结巴。

云不泽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用结巴。"他说。

"我、我我我……"小男孩急得脸都红了，"我控制不住啊……"

"行了。"云不泽摆了摆手，"起来吧。"

"谢、谢谢雁大大大……"

"嗯？"

"谢谢雁皇大人！"

小男孩连忙爬起来，站在一边，脸红得像个苹果。

"这是青藤妖域的域主，青叶。"云不泽介绍道，"别看他小，他的藤蔓术，八大妖域里没人比得上。"

青叶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没有那么厉害啦……"

顾千印看着这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

还是个妖域之主。

妖族的寿命，果然和人类不一样。

"青叶前辈。"顾千印抱拳行礼。

"不、不用叫我前辈！"青叶连忙摆手，脸更红了，"叫、叫我青叶就好……"

他说话的时候，头埋得低低的。

像是很害羞的样子。

但顾千印注意到——

这个小男孩的脚边，有几根绿色的藤蔓，正悄无声息地钻进地下。

速度很快。

几乎看不见。

这个小家伙，也不简单。

第四个上来的，是一个壮汉。

一个非常壮的壮汉。

身高足有两丈，浑身肌肉虬结，像一座座小山。他光着膀子，胸口和手臂上布满了黑色的毛发。

他的身后，还背着一把巨大的斧子。

斧柄比顾千印的腰还粗。

"轰——"

壮汉走到云不泽面前，单膝跪下。

地面都跟着震了三震。

"黑熊，参见雁皇大人！"

声音如雷。

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起来吧。"云不泽说。

"是！"

黑熊"腾"地一下站起来。

然后他看向顾千印。

铜铃大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雁皇大人的朋友？"他瓮声瓮气地问。

"是。"顾千印点头。

"看起来不怎么行啊。"黑熊挠了挠头，直言不讳，"细胳膊细腿的。"

战无极在旁边不乐意了。

"喂，大块头。"他上前一步，"你说谁细胳膊细腿呢？"

黑熊看了他一眼。

"说你又怎么样？"他说，"你也不怎么壮。"

"嘿——"战无极捏了捏拳头，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要不要比划比划？"

"比划就比划！"黑熊也来了劲，"谁怕谁！"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够了。"云不泽淡淡地说。

就两个字。

但两个人立刻就怂了。

战无极讪讪地收回了拳头。

黑熊也挠了挠头，退到了一边。

"这是黑熊妖域的域主，黑熊。"云不泽介绍道，"力大无穷，正面作战最强。"

"嘿嘿。"黑熊摸了摸后脑勺，笑得很憨厚。

顾千印看着这个壮汉。

外表看起来很粗鲁。

但他的眼神里，却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像是……

不谙世事的孩子。

四个妖王。

玄冥、赤练、青叶、黑熊。

各有各的特点。

各有各的神通。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对云不泽，都无比的尊敬。

那种尊敬，不是装出来的。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其他四个呢？"云不泽问。

"回雁皇大人。"玄冥躬身道，"白虎、青鸾、九尾、蛟龙族的四位域主，暂时来不了。"

"为什么？"

"白虎妖域那边，天庭的人盯得紧。"玄冥说，"白域主怕一动就暴露，所以派了使者过来。"

"青鸾妖域……"他顿了顿，"青鸾一族人口凋零，现在族里走不开人。"

云不泽的三只眼睛里，闪过一丝黯淡。

青鸾。

又是青鸾。

上古一战中，青鸾一族全族战死南天门。

虽然后来慢慢恢复了一些，但人口一直很少。

到现在，也不过几百只。

"九尾和蛟龙族呢？"云不泽又问。

"九尾妖域在执行任务。"玄冥说，"蛟龙族那边，海底出了点事，蛟皇走不开。"

"知道了。"云不泽点头。

八大妖域。

来了四个。

没来的四个，也各有各的原因。

"都坐下吧。"云不泽说，"今天叫你们来，有几件事要说。"

"是。"

四个妖王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玄冥坐在一块岩石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赤练靠在山壁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红色的丝带。

青叶蹲在地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颗果子，默默地啃着。

黑熊最直接，往地上一坐，像一座小山。

顾千印站在云不泽身边。

他能感觉到——

四个妖王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的。

有审视的。

有怀疑的。

也有……不怀好意的。

他知道。

这些妖王，不一定都认可他。

毕竟，他是个人类。

而妖族和人类之间，有着一万年的仇恨。

云不泽认他这个朋友，不代表其他人也认。

但顾千印不在乎。

认可不认可，不是靠嘴说的。

是靠行动。

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些妖王——

心服口服。

"第一件事。"云不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万魂崖，从今天起，正式和逆伐者结盟。"

话音落下。

全场安静了。

四个妖王，都愣住了。

逆伐者？

那是什么？

"雁皇大人，逆伐者是……"玄冥试探着问。

"一个组织。"云不泽说，"目标是——对抗天道联盟。"

对抗天道联盟。

这五个字，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

黑熊直接站了起来。

"对抗天道联盟？"他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云不泽淡淡地说。

黑熊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又坐了回去。

只是呼吸，变得粗重了很多。

赤练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雁皇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和天庭开战了？"她问。

"不是现在。"云不泽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迟早要打。"

他顿了顿。

"这一万年的账，总得算一算。"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

杀意。

一万年的杀意。

玄冥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缓缓开口。

"老龟明白了。"他说，"从今天起，玄龟妖域，听从雁皇大人的一切调遣。"

"赤练妖域也是。"赤练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天庭欠我们的，早晚要还。"

"青、青藤妖域也听您的！"青叶举起手，小脸涨得通红。

"还有俺黑熊妖域！"黑熊拍着胸脯说，"那帮狗娘养的天庭杂碎，俺忍他们很久了！"

四个妖王。

四种不同的性格。

但在这一刻——

他们的眼神里，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仇恨的火焰。

一万年的仇恨。

云不泽看着他们。

三只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好。"他说。

他抬起手，指向顾千印。

"从今天起，顾千印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你们见他，如见我。"

全场再次安静。

这一次，比上次更静。

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四个妖王，都愣住了。

见他如见雁皇？

这……

这分量太重了。

重到他们不敢相信。

"雁皇大人，这……"玄冥的眉头皱了起来，"是不是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云不泽问。

"他……他毕竟是个人类。"玄冥说，"让他指挥妖族，兄弟们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不服。

不仅是他不服。

底下的兄弟们，也不会服。

云不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顾千印。

三只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

那意思很明显——

你自己搞定。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了四个妖王的面前。

"我知道，你们不服。"他说。

"不服很正常。"

"我是人类。"

"我和妖族没有任何关系。"

"我甚至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

他顿了顿。

"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个妖王。

眼神坚定。

"我和你们有一样的敌人。"

"天道联盟。"

"天衡子。"

"还有那些，把妖族当成'叙事不纯'的垃圾一样清除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你们恨他们。"

"我也恨他们。"

"你们想报仇。"

"我也想。"

"你们想让妖族重新站起来。"

"我——想让所有被压迫的种族，都重新站起来。"

他看着玄冥。

"玄冥前辈。"他说，"你活了多少年了？"

玄冥愣了一下。

"大概……三万多年了。"他说。

"三万多年。"顾千印说，"三万多年里，你看着身边的族人一个一个死去。看着他们被天庭追杀，被修士猎杀，被当成炼丹材料。"

"你忍了三万多年。"

"你还想忍多久？"

玄冥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顾千印又看向赤练。

"赤练前辈。"他说，"赤练妖域上个月损失了三个据点。"

"那三个据点里，有你的族人吧？"

"有老人。"

"有孩子。"

"还有你的朋友。"

赤练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的拳头攥紧了。

指节发白。

顾千印又看向青叶。

"青叶前辈。"他说，"你看起来很小。但你肯定见过很多族人死去，对不对？"

青叶的身体一震。

他抬起头。

大大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他、他们……"小男孩的声音哽咽了，"他们都死得好惨……"

顾千印最后看向黑熊。

"黑熊前辈。"他说，"你刚才说，你忍天庭很久了。"

"你还想忍多久？"

黑熊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额头上，青筋暴起。

过了很久——

"我不忍了！"他猛地站起来，大吼一声，"俺不忍了！"

"顾兄弟！"他看着顾千印，"俺黑熊认你了！你说怎么干，俺就怎么干！"

顾千印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其他人。

"各位。"他说，"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们都可能不信。"

"没关系。"

"时间会证明一切。"

"我只希望你们记住——"

他伸出手。

"从今天起，我们是战友。"

"同生共死的战友。"

风吹过。

吹动了他的衣袍。

也吹动了——

四个妖王的心。

玄冥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顾先生。"他说，"老龟……认了。"

赤练也笑了。

但这一次，她的笑里没有媚意。

只有真诚。

"小弟弟，你很对姐姐的胃口。"她说，"以后，赤练妖域，听你的。"

青叶抹了抹眼泪。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我也听你的！"

四个妖王。

四个不同的声音。

但在这一刻——

它们汇成了同一句话。

同生共死。

云不泽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三只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小子。

还真有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