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发布会那天，北京降温了。
沈晚早上出门的时候天阴着，风很冷，她把那件米白色西装外套换成了深灰色的厚款，里面搭了件黑色高领衫。出门之前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把那枚桂花胸针别在了领口下面。小小的银质桂花贴在心口的位置，不显眼，但低头就能看见。
她到会场的时候方澄已经在做最后确认了。多功能厅不大，摆了四排椅子，媒体和渠道方加起来三十来人。背景板上印着永珩的logo和“生长”系列的主视觉——一朵桂花从花苞到落瓣的完整过程，六张图排成一条弧线。旁边是澄品的联名标识。
方澄走过来递给她一份流程表：“签到九点半开始，十点正式开始。你上台讲十五分钟，然后产品展示，最后自由采访。手稿卡片的样品已经放在展示台上了。”
沈晚点了点头，走到后台把稿子又过了一遍。稿子不长，她只写了一个要点——永珩桂花系列第二季“生长”是林悦音未完成的手稿，由女儿沈晚补全，与澄品设计联名推出。每一款产品配一张手稿复刻卡片，卡片背面印着林悦音当年的设计批注。
十点整，发布会开始。
沈晚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台下已经坐满了人。她走到台前站定，灯光打在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领口那枚胸针，然后抬起头来。
“谢谢各位今天过来。我是沈晚，永珩珠宝的设计师。”
她讲得很稳。从永珩的过去讲到桂花系列的回归，从妈妈的手稿讲到“生长”系列的六款设计。她没有提怀瑾珠宝，没有提陆怀安，没有提任何竞争对手的名字。她只讲她妈妈的东西，讲那些手稿在箱子里压了二十年，讲她一笔一划把它们补完的过程。
讲到最后一款落瓣的时候，她把幻灯片切到了妈妈写在手稿旁边的那行批注。
“落瓣不是结束。是明年花开的前一页。”
她站在台上看着那行字，安静了两秒，然后继续说：“这套设计是我妈妈二十年前画的，六款，从花苞到落瓣。她没画完就走了。我用了三个月把它补完。今天拿出来，是替她完成她没来得及做的事。”
台下很安静。前排的几家媒体记者低头在速记，后排的渠道方代表在看展示台上的样品。沈晚讲完的时候方澄带头鼓了掌，掌声不算热烈，但很实在。
产品展示环节，沈晚把六款样品一款一款拿起来讲解。讲到第三款“盛开”的时候，她注意到台下后排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刚进来，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没有找位子坐。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了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上，表情很淡。
沈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继续讲解。她不认识这个人，但直觉告诉她对方不是普通的渠道方代表。
展示结束之后是自由采访。沈晚站在展示台旁边回答了几家媒体的提问，都是关于设计方向和联名合作的问题。她答得利落，每个问题控制在两三句话之内。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后排那个人走过来，站在媒体圈子外面等着。
记者们陆续散了之后，那个人走到沈晚面前。
“沈设计师。”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很平。
沈晚看着他。近距离看，他的五官比远处看更清晰——眼窝很深，嘴角有一道很浅的法令纹，整个人给人一种很稳的感觉，像那种做了很多年生意、见过很多风浪的人。
“你是？”
“陆怀安。”
沈晚的手指在展示台边缘轻轻压了一下。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变表情，只是看着他。
“陆先生怎么来了？我记得怀瑾的发布会在明天。”
“明天的发布会我让副总去。今天过来看看。”陆怀安的目光扫了一眼展示台上的六款样品，停了两秒，“这组设计做得很好。你妈妈的手稿保存得很完整。”
沈晚看着他，没有接话。
陆怀安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她：“沈设计师，我发给你的邀请你收到了。明天发布会之后我想跟你聊聊。合作的事，或者别的事。你定地方。”
“陆先生，”沈晚开口，声音很稳，“你跟我妈妈当年合作过。永珩最早的投资者是你，后来撤资的也是你。撤资之前你跟沈国栋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怀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安静了几秒。
“你妈妈的事我很遗憾，”他说，“但生意场上的事，各为其主。你妈妈当年如果听我的，把版权拆出来做抵押，永珩不会倒。”
“所以我妈妈不卖版权，你就让沈国栋去掏空她。”
陆怀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认可。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展示台上。
“沈设计师，你比你妈妈硬气。这是好事。但生意场上硬气不够用。你手里的东西值多少钱，你心里有数。我想跟你谈的是一笔干净的交易。你考虑一下。”
他说完转身走了。深色夹克的身影穿过会场，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会场里只剩下沈晚和方澄两个人。
方澄从后台走过来，看了一眼展示台上的名片，又看了看沈晚的表情。
“他就是陆怀安？”
“嗯。”
“他说什么了？”
“说要跟我谈交易。”
方澄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放回展示台上。她看着沈晚，等了几秒才开口：“你怎么想？”
沈晚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白色卡纸，上面印着“怀瑾珠宝·陆怀安”几个字，下面是电话和邮箱。她看了几秒，把名片拿起来折了一下，放进了口袋。
“不跟他谈。”她说，“今天发布会的数据出来之后，永珩的声量会盖过他明天的发布会。他来找我谈交易，说明他知道自己慢了。”
方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晚转身收拾展示台上的样品，把那六款设计一款一款放回包装盒里。她拿起落瓣那款胸针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领口上那枚缩小版的桂花胸针。两枚胸针并排放在她手心里，一大一小，一个是给市场的，一个是给她的。
她把样品收好，拿出手机给陈姨发了消息：“发布会顺利。陆怀安来了，当面聊了几句。我拒了。”
陈姨回得很快：“好。回来再说。”
沈晚把手机收好，拎着样品箱走出了会场。外面的天还是阴的，风很冷，她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把外套领子竖起来。一辆黑色轿车从路口拐过来停在她面前，顾淮之从驾驶座下来，绕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样品箱。
“结束了？”
“结束了。”
他把箱子放进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沈晚坐进去的时候他把一样东西递给她——是那枚缩小版胸针的备用别针。他今天没来得及进会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但知道她上台戴了那枚胸针。
“别针松了的话换这个。”他说。
沈晚接过那枚备用别针握在手心里，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多说什么，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的时候沈晚靠着座位看着窗外。发布会的数据要等明天才能出来，但她心里大概有数。永珩的东西摆在那里，她妈妈的手稿摆在那里，六款设计摆在那里。陆怀安抢了一个月的时间，但抢不走这些。
她把备用别针收进口袋里，闭上眼。
明天还有怀瑾的发布会。她不打算看，但结果她猜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