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气像潮水一样漫过玄剑山的广场。
弟子们的哭喊声、惨叫声接连不断,每一声响起都短得像被掐断的琴弦。灰气扫过的地方,人、草木、石砖,一切有生气没生气的东西都在褪色,变成死灰色,然后风一吹就散成粉末,连点痕迹都留不下。
玄机子仗剑站在最前面,道袍猎猎作响,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滴。他刚硬接了刀气,元婴期的修为都震得经脉生疼,看着漫天翻涌的灰气,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惶。
他执掌玄剑门三百年,见过的邪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从没见过这么凶的。
像不是这世间该有的东西。
“掌门!怎么办?”清微长老扶着石壁站起来,半边身子都麻了,声音里带着哭腔,“锁邪塔废了,咱们……挡不住啊!”
玄机子没说话。
他握着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挡不住?
挡不住又能怎么办?
玄剑门传承几千年,总不能毁在他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的灵气疯狂运转,周身金色的灵气越涨越高,像是要点燃自身的修为。
“掌门!”
众长老大惊。
掌门这是要燃烧元婴,和邪物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灰气里传过来。
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
灰雾翻涌着,分开一条路。
一个黑衣少年,逆着四散奔逃的人群,一步步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
每走一步,周围翻涌的灰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微微往两边分开。
是苏辰。
清微长老愣住了。
这不是……那个被他随手扔在山洞里的少年?
他怎么进来的?
他要干什么?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奔逃的弟子,施法的长老,全都怔怔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身影。
灰雾缭绕中,他的身影单薄得像张纸,却一步步,径直走到了那柄悬浮的邪刀正下方。
苏辰站定。
抬头。
看着半空中的刀。
刀也垂下来,刀尖对着他。
一人一刀,隔着丈许的距离。
对峙着。
漫天的灰气,都在这一刻微微停滞了一瞬。
像时间都停了。
苏辰能感觉到刀的情绪。
惊讶,玩味,还有点……久别重逢的欣喜。
它在等他。
等他过来。
等他握住它。
苏辰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
心口的灰枝烫得吓人,和刀身上的纹路同频搏动着,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他知道,只要他一伸手。
力量、权势、一切,都会有。
但他也知道,握住的瞬间,他就不再是他了。
会变成嗜杀的怪物,会变成刀的傀儡,会害死更多的人。
可他没得选。
不握,玄剑门满门死绝,山下的城镇也会跟着遭殃。
握了,至少他还能凭着最后一点神智,把刀带去没人的深山。
能拖一天,是一天。
“小子!你干什么!”玄机子厉声喝,“快退开!这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他能看出来,少年和这邪刀有羁绊。
可就凭他这点修为,握上刀,瞬间就会被吸干神魂,变成行尸走肉。
苏辰没理他。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把刀。
“你答应我。”他低声说,像是对着刀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别杀他们。我跟你走。”
刀微微震了一下。
“嗡”的一声轻响。
像答应了。
又像只是在敷衍。
苏辰深吸一口气。
灰气吸进肺里,凉得刺骨。
他抬起右手。
手背上的灰色枝桠纹路,已经爬到了手肘,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死灰光泽。
手一点点往上伸。
越来越近。
离刀柄只剩寸许。
能感觉到刀身上传来的冰凉气息,顺着指尖往手臂里钻。
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别碰它!”
玄机子急了,抬手就想把苏辰拉回来。
灵气刚出手。
“嗡——”
刀身猛地一震。
一股灰气横着扫过来,玄机子的灵气瞬间被腐蚀得一干二净,余波撞在他胸口,他又闷哼一声,倒退两步。
没人能靠近。
除了苏辰。
苏辰的手,终于握住了刀柄。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像电流一样,顺着手臂窜进心口,窜进四肢百骸。
“轰——”
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什么。
无数灰色的洪流顺着经脉往神魂里冲,带着磅礴的力量,也带着无尽的嗜杀。
苏辰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没有瞳孔,没有焦距。
整片灰蒙蒙的。
他能感觉到力量。
前所未有的力量。
比斩杀山魈的时候,强了十倍都不止。
经脉被撑得发胀,断骨的疼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
杀光眼前所有人。
吸光所有的生气。
他握着刀,慢慢抬起来。
刀尖对着玄机子的方向。
灰气顺着刀刃翻涌,比刚才更凶,更浓。
玄机子脸色大变,横剑挡在身前。
众长老也齐齐上前,催动灵气护体。
所有人都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这少年也被邪器控制了。
这下,真的没活路了。
苏辰握着刀,手臂微微发抖。
不是怕的。
是兴奋的。
刀在欢呼,在催促他,挥下去,斩下去,把所有人都变成养料。
挥下去……
挥下去就舒服了……
脑子里的声音沙哑诱惑,像贴着神魂呢喃。
苏辰的手臂,慢慢往下压。
刀尖的灰气越来越盛。
就在这时。
“唔……”
怀里传来一点极淡的暖意。
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冰冷的灰烬里。
是那个平安符。
阿禾绣的那个。
灰了大半,只剩最角落一点残红。
此刻,那点残红正散发着微乎其微的暖意,顺着心口往神魂里钻。
像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拉了他一把。
苏辰浑身猛地一震。
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不行。
不能杀。
他咬着牙,舌尖咬得鲜血直流。
腥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让他又清醒了几分。
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一根根像是要爆开。
他在和刀角力。
和脑子里的嗜杀意念角力。
“回去……”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刀身猛地一震,发出尖锐的嗡鸣。
像是不满,像是愤怒。
灰气疯狂翻涌,整个广场都在震动。
可刀尖,却没能再往下压半分。
苏辰就这么站着,浑身肌肉都在颤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砸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一人一刀,在半空中僵持。
漫天的灰气,也跟着僵持在半空,翻涌着,却不再往前蔓延半寸。
所有人都看呆了。
玄机子举着剑,保持着防御的姿势,忘了放下来。
清微长老张着嘴,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这少年?
他竟然能制住这邪刀?
怎么可能?
清微可是清楚记得,这刀在自己手里的时候,自己连半分抗拒的余地都没有,瞬间就被侵蚀了禁制。
这少年才金丹初期的修为,怎么可能?
没人知道。
苏辰不是制住了刀。
他是在用自己的神魂,自己的命,硬生生拖着刀。
每拖一瞬,心口的灰枝就往深里扎一分。
每扛一秒,神魂就被侵蚀一分。
他只是在撑。
撑到所有人撤走。
撑到他能带着刀,离开有人的地方。
“走啊……”
苏辰偏过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着玄机子他们吼了一声。
“往西边撤……撤到山下去!别往东边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血味。
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渗出血来。
玄机子回过神。
他深深看了苏辰一眼。
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
刚才他还以为是邪修,是饲养邪物的恶人。
现在,人家在用命,给他们争逃生的时间。
“撤!”
玄机子不再犹豫,下令。
“所有人,往西谷撤!护送凡人弟子先走!长老断后!”
没人再迟疑。
弟子们爬起来,扶着受伤的同伴,往西谷方向跑。
长老们围成圈,护在最后面,一步步往后退。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命,是那个少年用命换的。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苏辰一个人。
还有半空中悬浮的灰气。
苏辰见人都走光了,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
就这一丝。
刀立刻反扑。
灰气猛地往前一冲,苏辰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他咬着牙,硬生生稳住身形。
“别闹。”他低声说,对着刀,“我跟你走。去没人的地方。随你怎么样。”
刀身的震动,稍微缓和了一点。
像是听懂了。
又像是觉得,反正人都跑了,先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也不错。
苏辰握着刀,慢慢转过身。
朝着东边的深山方向。
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很慢,却很稳。
每走一步,地上的灰气就跟着他的脚步,往后收一分。
漫天的灰雾,像是被他牵着一样,跟着他的身影,慢慢往东边移动。
他走得很慢。
像是在丈量自己剩下的生命。
每一步,都离人间远一点。
每一步,都离深渊近一点。
玄机子他们站在西谷的山头上,远远看着。
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提着那柄凶名赫赫的邪刀,一步步走进深山里。
漫天的灰气,也跟着他,慢慢没入密林深处。
像是一场移动的灾难,被人硬生生牵走了。
清微长老看着那个背影,脸上火辣辣的。
几天前,他还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扔在山洞里,随手夺走了刀,觉得少年心性差,镇不住邪物。
现在才知道。
镇不住的是自己。
人家才是真的在扛。
“掌门……”清微声音发哑,“我们……就这么走了?”
玄机子沉默了很久。
“不然呢?”他苦笑了一声,“我们上去,除了送命,还能怎么样?”
他活了三百年,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力。
连人家用命换来的生机,都只能接着。
“传令下去,”玄机子声音低沉,“全门上下,后撤三百里,所有外门弟子遣散回家。封锁玄剑山,不许任何人靠近东边。”
“那……那位小友呢?”
玄机子看着东边的深山,久久没说话。
“派人守着山口。”他最后说,“他要是出来……无论什么要求,玄剑门都答应。”
话是这么说。
可谁都知道。
进去了。
怕是出不来了。
山风吹过,带着淡淡的灰腥气。
西谷的所有人,都默默看着东边的密林。
没人说话。
只有山风呜咽。
像在哭。
与此同时,拍卖岛,观测司。
陈砚本来都趴在桌上打盹了,被数据的异动惊得猛地抬头。
“我去!”他凑到屏幕跟前,眼睛都直了,“刀回到原宿主手里了?”
同事也凑过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灰色数值,啧啧称奇:“可以啊这小子,硬扛住了刚破封的刀?我还以为他一握上去就直接被吸干了呢。”
“有点东西啊。”陈砚摸着下巴,“之前我还觉得清微那老头修为高能多养几天,现在看来,这小子才是真的合适。你看这数值,稳得离谱。”
屏幕上,代表刀力量的灰色数值,还在缓慢上涨,但没有了在清微手里那种跳崖式的疯涨,匀速、稳定,像扎根了一样。
“那当然,”同事点点头,“本源烙印最初的锚点就是他,神魂契合度最高。之前换宿主,也就是刀想换换口味,吃点快餐补补。真要长期养,还得是原宿主。”
“那他能撑多久?”
“不好说。”同事摇摇头,“看他的心性了。心性够强,撑个十年八年都有可能。心性差,一两年也就没了。不过不管撑多久,这刀的品相肯定能往上跳两阶。”
陈砚点点头,随手把备注改了。
「回到原宿主,进入稳定增长期,预计成长周期十至二十年」
评级,从丁等,调到了丁+。
“慢慢养吧。”陈砚伸了个懒腰,“等养肥了,有的是好戏看。”
他往后一靠,看着窗外的虚空星辰。
下界的生生死死,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少年的挣扎,牺牲,绝望。
都只是商品成长过程里,一点无关紧要的注脚。
深山里,苏辰还在走。
林子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刀身上的灰色纹路,泛着淡淡的光,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
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变成飞灰。
苏辰握着刀,手心都冻得发麻。
刀身上的寒气,顺着手臂往全身钻,心口的灰枝还在慢慢生长,一点点往神魂里扎。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模糊。
脑子里的嗜杀念头,越来越重。
全靠心口那点平安符的残温暖着,吊着最后一丝清明。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四周都是参天的古树,静得可怕。
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咚。
咚。
和刀的震动,一个频率。
忽然,苏辰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密林深处。
那里,传来一股淡淡的气息。
和刀身上的灰气同出一源,却更凶,更野,带着浓重的兽性。
像是……另一把刀?
苏辰心里一动。
噬兽刀?
石壁上刻的灰噬三刀。
噬人,噬兽,噬灵。
他手里的是噬人。
这山里的,是噬兽?
刀也兴奋起来,震动得频率都快了。
像是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想要过去,吞噬,融合,变得更强。
苏辰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
过去吗?
过去,要是两把刀合一,只会更凶,更难控制。
可不去……
让噬兽刀流落在外,迟早也会出来害人。
而且,他能感觉到,噬兽刀的气息,也在往这边靠。
它也感觉到了噬人刀。
躲不掉的。
苏辰深吸一口气。
也好。
都凑到一起。
省得一个个去找。
大不了,到时候三把刀聚齐了,他找个古阵,一起封了。
就算封不住。
也比它们分散开,各害各的强。
他握紧了刀。
继续往前走。
朝着密林深处。
朝着另一把刀的方向。
身影很快融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只有刀身上的灰色微光,在黑暗里慢慢移动。
像一盏引魂的灯。
一步步,往更深的地狱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