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七章 强行采访
天刚亮,苏慕言从后门出去。陆霆渊还没下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关着。老周在厨房煮粥,锅盖碰铁锅,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苏慕言穿过院子,从后巷拐上南街。他走得很慢,七步一停。老城区那片旧居民楼的巷子口,一个人从墙后闪出来,站在他面前。
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鬓角别着一枚银色发夹。卡其色风衣,腰带系得很紧。手里攥着一支录音笔,笔帽上的红灯亮着。她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定在苏慕言脸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这条巷子走。
“苏慕言。我叫林砚。临渊日报的记者。”
苏慕言停住。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便签本边缘。林砚。父亲临终前看的那个记者。周承安提过这个名字,在纺织厂的时候。她说她在查南山火灾。她父亲是当年的安检员。被沈敬国收买了。
“你父亲坠楼之后,我写过一篇报道。被撤了。主编说上面有人打招呼。”林砚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笔尖离苏慕言下巴只有一拳,“我查了三年。查到你父亲临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沈敬国。查到你被陆霆渊带走。查到你住在陆家老宅。查到你每周来这条巷子两次。今天第一次拦你。”
红灯亮着。录音状态。苏慕言看着那支笔,没说话。林砚等了三秒,把录音笔收回去,塞进风衣口袋。她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你父亲死之前三天,来过报社。他找过我父亲。我父亲没见他。我父亲怕沈敬国。但你父亲留了一样东西在前台。一个信封。写了我的名字。前台的人没当回事,压在抽屉里。上周我翻旧物的时候找到了。”
苏慕言接过照片。黑白打印,画质粗糙,像从监控录像里截的图。画面是临渊日报大厅。前台的位置。一个男人站在前台前面,灰色夹克,头发很短,背对摄像头。左肩微微前倾。苏慕言认得这个身形。父亲。父亲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前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没有接。父亲把信封放在台面上,转身走了。照片右下角有时间码。父亲坠楼前三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信封里是两样东西。一张你母亲的照片,背面有字。还有一封信,写给我的。”林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他在信里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把这些交给你。他说他信不过律师。信不过警察。信不过沈敬国。他只能信一个不认识他、但愿意查他的人。他查过我的报道。知道我一直在追南山火灾。他说我是他最后的选择。”
苏慕言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父亲的字。和契约背面一样。和便签本上一样。和消防车漆皮碎片旁边一样。
“林记者,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小言在陆家。沈敬国在找他。请把这个交给他。里面有他需要的东西。”
苏慕言读完,抬头。
“那封信和母亲的照片呢?”
林砚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的。她看着苏慕言,目光很平,但呼吸比刚才浅。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一度。
“我带了。但在给你之前,有一个条件。你告诉我,南山化工厂火灾的真相。你父亲查了十四年。你也查到了。我需要一份完整的证据链。我父亲的清白,需要这个。”
苏慕言看着她。林砚眼尾上挑,但眼白里的血丝比看起来更多。她昨晚没睡。风衣袖口有一小块墨渍,圆珠笔的,位置在左手腕内侧。她写了很多字。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层薄茧,长期握笔留下的。她是个真的记者。她的父亲被沈敬国收买了。她现在想把这件事翻过来。
“你父亲当年收了沈敬国多少钱?”
林砚的嘴唇抿紧。右手在风衣口袋里攥了一下,指节隔着布料凸出来。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把下巴抬起来。
“三万。用来给我妈治病。我妈那时候癌症晚期。我父亲收了钱,在安检报告上签了字。他签完之后就后悔了。但他没办法。我妈住了一个月院,走了。我父亲把剩下的钱全部捐了。然后他开始写日记。每天写。写他收了钱。写他签了字。写他对不起苏正清。写了十年。写到他自己也得了癌症。死之前把日记给了我。让我替他赎罪。”
她停了一下。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的短发往一边倒。她抬手把鬓角的发夹按了按。手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横跨食指指腹,像是刀片划的。苏慕言记住了。他想起父亲照片里,左手袖口内侧的银色袖扣上也有一道划痕,位置几乎一样。两道痕迹,一道在活人的手上,一道在旧照片的袖扣上,像在同一个地方留下。
“我父亲死之前跟我说,苏正清来找过他。让他作证。他不敢。他怕沈敬国。他躲了十四年。死的时候不敢闭眼。我帮他闭上的。他的眼睛没合拢。我按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我说,爸,我替你去。他眼睛就闭上了。”
林砚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停了一下。很短,但苏慕言听见了。那个停顿的位置在“替你去”后面。她的喉咙缩了一下。和他在警局审讯室里的感觉一样。她在忍着某样东西。和陆霆渊忍着不哭的姿势一样。把下巴抬起来,把喉咙拉直,让气从上面滑过去。
“你父亲的证据在你手里。陆明远自首了。沈敬国也去了公安局。他们的口供加上你手里的存储卡和原件,足够定案。但还不够。”林砚看着他,“我需要你父亲留下的那份安检报告。当年我父亲签了字的那份。沈敬国拿走了原件。你父亲留了副本。在南山。火灾现场。他说过。你七岁的时候他带你去看过。埋消防车的地方。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你父亲在信里写了吗?”
苏慕言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便签本。父亲在信里写了消防车埋在老地方。但没有写旁边还有东西。林砚知道。她父亲在日记里写了。两份证词对上了。父亲埋在南山的东西,不只是一辆烧化的消防车。还有安检报告的副本。他查了十四年。他把所有东西都埋在同一个位置。等苏慕言去挖。
“你把母亲的照片和信给我。我告诉你南山的位置。”
林砚看着他。看了七秒。然后她伸手从风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折进去的。她把信封递过来。苏慕言接住。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两张纸。他隔着牛皮纸摸了摸。一张照片的轮廓。一张信纸的轮廓。他把信封塞进口袋。然后他开口了。
“南山化工厂。东侧安全通道上方。装卸区水泥平台。平台最远的位置。往北走七步。地面有一块水泥板。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掀开。下面有东西。”她记住了。苏慕言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重复那几个词。东侧安全通道。装卸区。最远的位置。往北七步。她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风衣口袋,掏出录音笔按停了。红灯灭了。她把录音笔塞回去。
“你父亲说的没错。你是他最后的选择。”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七步。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那封信。你父亲的。看完之后如果你愿意,来报社找我。我办公室在四楼。窗户朝南。下午三点以后我都在。”
她继续走。风衣下摆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苏慕言站在巷子口。风从身后灌过来,吹得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把它抽出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母亲。黑白的,很年轻。站在一棵槐树下面。和他在暗室铁皮盒子里找到的那张一样。但角度不同。这张是远景,母亲站在树荫里,手里拿着一只纸风车。风车是红色的。苏慕言翻到背面。母亲的字。
“小言,妈妈给你做了个风车。等你回来。”
没有日期。但照片的边缘有一道折痕,折痕的位置和暗室里那张一样。两张照片是同一卷胶卷拍出来的。一张在暗室。一张在林砚手里。父亲把母亲的照片分成了两份。一份留在苏家。一份交给了一个记者。
信封里还有一页信纸。苏慕言展开。父亲写给林砚的信。开头一行和照片背面一样。林记者,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后面的话,林砚刚才已经复述过。他信不过律师。信不过警察。信不过沈敬国。他只能信一个不认识他、但愿意查他的人。苏慕言没有读完。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照片也放回去。收进口袋。
他转身往诊所的方向走。走了七步。又七步。走到诊所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掏出手机。开机。一条短信。陆霆渊发的。只有五个字。
“林砚找你了。”
苏慕言盯着这行字。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推开门。顾医生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第二只铁皮盒子。盒盖上贴着标签。
“小言。六岁到八岁。”
她抬起头,看着苏慕言。目光在他口袋的轮廓上停了一下。
“你遇到了一个人。”
苏慕言坐下来。他把林砚的信封和铁皮盒子并排放在膝盖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的,但比昨天顺畅了一些。他说了两个字。
“林砚。”
顾医生点了点头。她把第二只铁皮盒子推过来。盒盖上的标签在灯光下泛着旧纸的颜色。父亲的字。六岁到八岁。苏慕言把盒子抱在怀里。他低头看着盒盖。父亲在他六岁的时候写了什么。在他八岁的时候画了什么。他把搭扣掰开。盒盖弹起来。里面是信。用橡皮筋捆着。他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父亲的字比第一盒更稳了。笔画的颤痕少了。信纸背面画了一辆消防车。红色的。和第一盒里的那辆一模一样。但车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孩的轮廓。简笔画,头很大,身体很小。站在消防车旁边。旁边写着两个字。
“小言。”
苏慕言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把第二盒信盖好。搭扣扣上。他抱着两只铁皮盒子站起来。顾医生看着他。
“下周第三盒。九岁到十一岁。你父亲那三年写得最多。你开始上学。他开始查化工厂的股权结构。他在信里画了很多图。你看了就知道。”
苏慕言点了点头。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着顾医生。
“陆霆渊。他说他不配看这些信。”
顾医生把文件夹合上。她的手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拍。
“他自己说的?”
苏慕言点头。
顾医生把文件夹放进书架。转过身。看着苏慕言。目光很平。
“他不配看,但他需要知道。你父亲在信里写了什么。不是全部。是一些。你能说的部分。你回去之后,坐在他旁边。不用给他看信。把你能说的告诉他。他听完之后可能会走开。但他会记住。NPD的共情反应需要具体的细节才能激活。抽象的话没有用。你父亲画的那辆消防车。车旁边那个小孩。你告诉他。就这些。”
苏慕言抱着盒子推开门。巷子里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怀里的铁皮盒子上。盒盖上的标签反着光。父亲的字在光里很清楚。他往老宅的方向走。前方巷口,陆霆渊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外套没穿,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他的视线落在苏慕言怀里的两只铁皮盒子上。然后移到苏慕言的脸上。他看了七秒。然后他偏了偏头,往老宅的方向走。没有等苏慕言。但步子很慢。慢到苏慕言跟上去的时候,两个人只差半步。苏慕言走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穿过巷子,拐上南街。一路没有说话。但苏慕言听见了。陆霆渊的呼吸声。很浅。很稳。比平时慢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