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出版的那天,下着雨。海临的冬雨又冷又湿,把整个城市泡在灰色的水里。新书发布会在市中心一家书店举行。屿拒绝出席。汐独自面对媒体。
记者问:“屿是谁?”
汐答:“他是一个诗人。”
记者问:“他为什么不来?”
汐说:“他在写诗。”
记者问:“他靠什么生活?”
汐说:“靠海。”
记者笑了,以为她在开玩笑。汐没有笑。
发布会结束后,汐带着样书回到图书馆。屿坐在窗口前,看雨。汐把样书放在他面前。屿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诗变成了铅字,印在雪白的纸上,整齐,干净,像一排排墓碑。
“这不是我的诗了。”屿说。
“这是你的诗。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它们被印在纸上,就死了。”
“它们活了。”汐的声音很平静,“你才死了。”
屿抬起头,看着汐。窗外雨声很大,打在图书馆的玻璃上,噼噼啪啪的。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才死了。你把自己关在这里,不出去,不接触,不生活。你以为你在保护诗?你在杀诗。也在杀你自己。”
汐说完,转身走了。她走进雨里,走过石桥,上了车。她没有回镇上,只是坐在车里,趴在方向盘上。雨打在车顶上,砰砰砰。她感到自己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些话。也许她憋了太久。也许她害怕屿会一直这样下去,害怕自己也会一直这样下去。
过了很久,车门被打开了。屿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他弯下腰,看着汐。
“对不起。”他说。
汐抬头看他。雨水从他的头发滴下来,滴在车座上。
“我不该说那些话。”汐说。
“你说得对。”屿说,“我一直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他伸出手。汐握住。他的手很凉。
“回家吧。”他说。
汐下了车。跟着他走过石桥,回到图书馆。屿把湿衣服换掉,汐煮了姜汤。两人坐在桌前,一人一碗。煤油灯亮着,雨声渐渐小了。
“诗集卖得好吗?”屿问。
“不知道。才第一天。”
“如果卖得好,你要给我买什么?”
“给你买一件新衬衫。”
“不要。我有衬衫。”
“那就买窗帘。你房间没有窗帘。”
“不要窗帘。我要看海。”
“那就买一台电灶。旧的老断电。”
“好。”屿说,“买相机。”
汐看着他。他低头喝姜汤,喝得很认真。她忽然觉得,也许活着就是这么简单——下雨天有姜汤喝,有人拌嘴。也许,诗就是这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