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一章 玩具
苏慕言把母亲的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快,只记得纸很薄。第二遍慢下来,停在几处日期。第三遍他逐字看,连墨迹浓淡都看。天已经大亮。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铁皮盒上。盒盖的红丝带在光里泛暗色。他把信重新码好,丝带绑好,盒盖扣上。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然后他从便签本里抽出那张父亲画了消防车的信纸。车旁边有一个小孩的轮廓。头很大,身体很小。父亲在旁边写“小言”。字有点抖,但笔画没断。他又从母亲留下的第二只铁盒里抽出那张照片。母亲和林婉站在槐树下。母亲拿着风车。林婉侧着头看。照片背面有母亲的字:林婉会喜欢的。她最喜欢红色。
他盯着那行字。林婉。陆霆渊的母亲。她买了消防车。两辆。一辆给苏慕言,一辆给陆霆渊。父亲把同一辆消防车画了十四年。母亲做了风车。火灾那天,陆霆渊攥着那辆消防车坐在平台上。后来他回去找。烧化了。父亲也回去找。把铁皮壳子埋在了南山。埋在了老地方。父亲在信里写,等你长大了,爸爸再带你去一次。你自己去挖。
苏慕言把信纸和照片收好。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深色外套在下面。他把便签本和笔塞进口袋。下楼时楼梯木板响了一声。客厅里老周在擦桌子。周承安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陆霆渊不在。经过厨房,老周抬起头。苏慕言停了一步。料理台上放着水果刀。他把刀拿起来,抽出刀刃,把刀柄上的黑胶带重新缠紧。胶带有点旧,缠上去时发出细小的黏声。他把刀收进口袋。老周没有问。只是把擦桌子的抹布翻了个面。
苏慕言从后门出去。院子里碎石路被太阳照亮。后巷入口的黄狗在墙根下面晒太阳。它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他拐上南街,往临渊大桥方向走。桥头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引擎盖还热着。陆霆渊靠在车门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他看见苏慕言走过来,把水瓶放下。他的眼眶不红了,但眼白里的血丝比平时多。昨晚没睡好。或者根本没睡。他看了苏慕言一眼,视线落在他鼓起的口袋上。水果刀的轮廓从布料下面凸出来。
“南山。”陆霆渊说。
苏慕言点头。陆霆渊拉开车门。苏慕言坐进副驾驶。陆霆渊从另一侧上车,发动引擎。车驶过临渊大桥,拐上省道。路灯的间隔越来越远,天光从灰白变成浅金。田埂上的野草被晨风吹得往一边倒。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苏慕言听见陆霆渊的呼吸声比平时慢,比平时深。他在控制。控制不去看苏慕言的口袋。控制不去问那把刀要做什么。苏慕言也没说。刀只是用来撬水泥板的。可这句话在车里显得太轻。他把它咽了回去。
车在南山旧路的路口停下。前面是那条弯弯曲曲的上坡路,通往化工厂废墟。陆霆渊熄了火。两个人下车。山风从坡顶灌下来,带着焦土和野草的味道。苏慕言走在前面。陆霆渊跟在后面半步。他们穿过那片烧黑的钢架。晨光从钢架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平行的光带和暗影。走到东侧安全通道上方的时候,苏慕言停住了。装卸区的水泥平台还在。平台边缘的铁皮已经彻底锈穿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地基。他站在平台边缘。十四年前,父亲把他放在这里。最远的位置。离火场最远。他往下看。平台下面是一片碎石和野草。往北走七步。父亲在信里写。地面有一块水泥板。
他数着步子。走到第七步的时候,他蹲下来。脚下的地面有一块水泥板。颜色和周围的碎石不一样。更灰,更平,边缘齐整。上面落着一层薄土和枯叶。他用手掌把土扫开。水泥板露出一角。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缝隙。他用水果刀的齿尖抠住缝隙,往上撬。水泥板松了。他把它掀开。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有一只铁皮盒子。和信里那只一样。铁的,锈了。盒盖上没有标签。他把它取出来。很轻。比信盒轻。他掰开搭扣。盒盖弹起来。
里面是一辆消防车。铁皮的。红色的漆已经烧化了大半,只剩下车顶和一侧车门上还保留着原来的颜色。车轮烧没了,轮轴的位置只剩两个黑洞。车窗玻璃全碎了,窗框扭曲着,往内凹陷。车头撞瘪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整辆车缩成了一团,比原来小了一半。但红色的漆皮还在。车顶上。车门上。那一小块红色在晨光里反着暗淡的光。苏慕言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烧过的铁皮比纸还脆。他捏着车顶,指尖用力的时候车顶微微变形。他把它翻过来。车底有一块铁皮没有完全烧化,上面刻着字。用尖锐的东西刻的。笔画很浅,但能辨认。父亲的字。
“小言和小霆。一人一辆。这辆是小言。”
苏慕言把消防车翻回正面。小言的。这辆是小言的。陆霆渊站在他身后。他看着苏慕言手里的铁皮壳子。他的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车顶上那块红色的漆皮。指腹在红色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收回手。他看着坑里。坑底还有东西。一张对折的纸。很薄,几乎和泥土混在一起了。苏慕言把它捡起来。展开。是照片。黑白的。两个小孩坐在台阶上。推车。左边大一点的攥着一辆深色的车。右边小一点的抱着一辆红色的消防车。两个人都低着头。阳光从台阶上方照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字。父亲的笔迹。“小言和小霆。2003年5月。”
陆霆渊看着这张照片。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他盯着照片上那个大一点的孩子。八岁的他。攥着一辆深色的车。那辆车是什么颜色。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出来。但苏慕言看见陆霆渊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风从钢架间穿过去,吹得照片边角发颤。苏慕言把照片按平。
“你记得那辆车。”苏慕言说。
陆霆渊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视线还停在照片上。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蓝色。”他说。“我母亲买的。两辆。一辆蓝色。一辆红色。她让我选。我选了蓝色。她把红色给你。”
苏慕言低头看照片。右边小一点的孩子抱着红色消防车。那是他。照片里他有没有笑,看不出来。两个人都低着头。陆霆渊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慢。
“火灾那天我攥着蓝色的那辆。坐在平台上。后来我回去找。两辆都烧化了。我以为你那辆也烧化了。我以为所有的东西都烧化了。”
他停住。没有再说。苏慕言也没有问。父亲找到了。父亲把那辆红色的捡回来,埋在南山。等苏慕言来挖。他那辆蓝色的呢。父亲有没有找到。父亲在信里没有写。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有。也许父亲只来得及捡回这一辆。
苏慕言把消防车放回铁皮盒子里。把照片也放进去。盒盖扣上。他把盒子递给陆霆渊。陆霆渊接住。他低头看着盒盖。铁的,锈了。里面装着他母亲的礼物。红色。给苏慕言的。他攥着盒子,指节发白。然后他站起来。他抱着盒子,面朝废墟的东侧。那里曾经是化工厂的侧门。父亲第四次冲进去的地方。林婉被拖出来的地方。他母亲死的地方。他站了七秒。苏慕言没有数,但他知道陆霆渊在数。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然后陆霆渊转过身。把盒子递还给苏慕言。
“你父亲捡回来了。”陆霆渊说。“他只捡回来这一辆。我那辆蓝色的,可能还在火里。或者被人拿走了。或者烧得什么都不剩了。但你父亲把这辆红色的留下来了。他知道你会来。他什么都算好了。”
苏慕言接过盒子。抱在怀里。陆霆渊看着他的动作。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盒子边缘。那块红色的漆皮从盒盖缝隙里露出来一角。他的指尖在红色上停了一拍。然后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
“顾医生下周给你第四只盒子。”陆霆渊说。“你去拿。我在外面等。我不催你。但有一件事我要做。你父亲埋了这辆车。等了你十四年。你挖出来了。现在轮到我了。我母亲埋了什么。等了我十四年。我不知道。但我要去找。”
他转身往车走。苏慕言抱着盒子跟在后面。山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得钢架呜呜地响。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陆霆渊拉开车门。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那辆蓝色的消防车。我母亲买的。两辆。蓝色和红色。她让我选。我选了蓝色。她把红色给你。火灾前一天。她在家里。你母亲拍了照片。我母亲把车递给你。你接了。你笑了。你母亲按了快门。那张照片在你父亲那里。或者在你母亲那里。或者在顾医生那里。你找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告诉我。我想看。我想看我母亲把车递给你的时候,你笑的样子。”
他坐进驾驶座。苏慕言坐进副驾驶。怀里抱着铁皮盒子。车调头,驶下南山旧路。苏慕言低头看着盒盖。红色的漆皮在晨光里反着暗光。他闭上眼。在黑暗中,他看见两个女人站在槐树下。一个拿着风车。一个手里拿着两辆玩具车。一蓝一红。她们在笑。她们在讨论两个小孩。她们说小霆喜欢蓝色。小言喜欢红色。她们什么都知道。她们什么都准备好了。然后火来了。一切都变了。但红色的那辆还在。烧化了。但还在。他数到第七个七秒,又从头数。数到第三轮的时候,车停了。老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