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三章 契约另一方
报社在老城区东侧一栋五层旧楼里。外墙刷着灰漆。窗框是铝合金的,边角蒙着锈色的灰。苏慕言走到门口的时候,前台没有人。一张手写的告示贴在电梯旁边。
“四楼编辑部。电梯坏。走楼梯。”
他走楼梯。每一层楼梯间的墙上都贴着旧报纸剪报,用图钉钉着。有些剪报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黄的墙面。他数着台阶。七步一层。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后面是编辑部的开放办公区。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堆着报纸和文件夹。有人把喝了一半的茶放在窗台上,茶已经凉透。
林砚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朝南。她面前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比上次那只厚。她看见苏慕言进来,站起来。
“你来了。坐。”
苏慕言在对面坐下来。林砚把信封推过来。封口没有粘。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几页信纸。照片黑白的,正方形。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站在苏家老宅的院子里。林婉。扎着马尾,穿着浅色碎花裙。她右手拿着一辆玩具消防车。红色的。左手拿着一辆蓝色的。她弯着腰,把红色的那辆递给面前的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三岁左右,穿着黄色的短袖。
苏慕言认出了那个黄色的短袖。火灾那天他穿的就是这件。他在视频里见过。三岁的他伸出手,接住了红色的消防车。他笑了。照片上他的嘴角弯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林婉也笑了。她的侧脸对着镜头,辫子垂在胸前。她笑的时候眼睛也弯着。和陆霆渊的眼睛一模一样。
苏慕言看了很久。他的指尖压在照片边缘,没有用力。他先看的是林婉的手,不是自己的脸。红色的消防车漆面反光,像新的一样。蓝色那辆在她左手,车头朝下。他记不起来自己有没有见过蓝色那辆。也许见过。也许没有。他三岁,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捞起来只剩一点形状。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两行。第一行是林婉的笔迹。她写字喜欢把最后的笔画拖长。
“小言,这是阿姨送给你的。红色的消防车。你妈妈说你会喜欢。你笑了。阿姨很高兴。”
第二行是母亲的笔迹。比林婉的字更圆,弯钩更多。
“婉,我拍了。小言笑的时候你也在笑。这张照片留着。等他长大了给他看。”
苏慕言把照片翻回正面。三岁的他抱着消防车。林婉弯着腰看着他笑。母亲在镜头后面按了快门。三个人。一个在镜头后面。两个在镜头前面。陆霆渊不在。那辆蓝色的消防车还在林婉左手。她还没有递给陆霆渊。或者已经递了。陆霆渊在别的地方。也许拿着蓝色的那辆。他不能从照片里知道。照片只停在这一刻。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拿起信纸。是父亲写给林砚的那封信。字迹工整,写在报社的便签纸上。日期是坠楼前三天。
“林记者。我是苏正清。南山化工厂6·17爆炸事故的当事人。我知道你一直在查这个案子。我手里有一份完整的证据链。包括设备检测报告、安全阀检修记录、调查组工作日志、以及陆明远写给沈敬国的亲笔信。这些证据指向一个事实:事故直接责任人是陆明远,沈敬国协助伪造证据。我替他们顶了罪。二十年前,我签了一份契约。契约的另一方是陆明远。契约内容是我替他承担事故责任,他负责保我儿子苏慕言平安长大。我签了。他答应了。但他没有做到。他躲了。沈敬国接管了一切。我儿子在沈敬国手里活了二十年。我现在要拿回这份契约。我要自首。但在自首之前,我需要一个人替我保管证据。如果你愿意,请到苏家来。我把东西交给你。”
苏慕言把信纸翻到第二页。背面还有几行字。比正面潦草,笔画急促。
“补充:契约原件在我书房的保险柜里。密码是小言母亲的生日。保险柜里除了契约,还有一枚印章和几封信。印章里有底片。信是写给小言的。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请把这些东西交给顾云医生。她会知道怎么做。”
苏慕言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看着林砚。她坐在对面,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她的目光很平。她今天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她等他说什么,又没有催。
“你父亲来找我的那天。我父亲没有见他。他留了这封信在前台。我上周才找到。信里说的保险柜,我去了苏家。书房被翻过了。保险柜开着。里面是空的。印章和信都不在了。但我找到了这个。”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复印件。很模糊,但能辨认。是契约的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有两个名字。左边是苏正清。右边是陆明远。中间一行字。
“甲方陆明远承诺:乙方苏正清承担南山化工厂6·17事故全部责任后,甲方负责保障乙方之子苏慕言人身安全及基本生活,直至苏慕言年满二十五岁。如甲方违约,乙方有权公开全部证据。”
下面是日期。2003年9月。火灾后三个月。父亲签了。陆明远签了。两个人隔着签名栏。一个替另一个扛了罪。一个答应保另一个的命。但陆明远躲了。沈敬国接管了。父亲被架空了。
苏慕言盯着那行字。年满二十五岁。他今年二十三。也就是说,父亲当初想给他留出二十二年。从他三岁到二十五岁。父亲把时间算得很清楚。父亲以为一份契约能锁住一个人。可陆明远不是能被契约锁住的人。陆明远连监控室都不肯出。连南山都不肯回。他签了字,却没有做。
林砚开口了。声音不高。
“你父亲签这份契约的时候,他以为陆明远会守约。他不知道陆明远是个躲在监控室里面的人。他关安全阀的时候没有出来。他躲南山的时候没有出来。他签契约的时候签了。但他没有做。你父亲被他骗了。被沈敬国骗了。被所有人骗了。他扛了二十年。扛到你长大。”
苏慕言把复印件收好。他把照片和信纸也收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他站起来。林砚也站起来。她绕过桌子,走到苏慕言面前。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办公室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你随时打。还有一件事。你父亲信里提到的顾云医生。我查过她。她在南山火灾之后搬过三次诊所。每次都离陆家更近。她一直在等。等有人拿着你父亲的信去找她。你去了。你拿回了你母亲的信。你现在手里有完整的三条线。你父亲的证据。你母亲的遗物。陆明远的自首。再加上我的报道。下周开庭之前,我可以把这件事全部写出来。你同意吗。”
苏慕言看着她。林砚的短发被窗外的风吹起来一角。她的眼尾上挑,但眼白里的血丝比昨天少了一些。她昨晚睡过了。她等了三年。她父亲收了沈敬国的钱。她替她父亲赎罪。父亲替陆明远顶罪。母亲总是担心所有人。林婉替陆明远做了决定。林砚在替她父亲还债。谁都在替别人做选择。谁都在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慕言把名片收进口袋。他开口了。声音哑的,但完整。
“写。开庭之前。全部。”
林砚点了点头。她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松开了,像是绷了很久的线终于被人剪断了一根。苏慕言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七步。林砚在后面叫住他。
“苏慕言。你父亲信里说,契约另一方是陆明远。但签契约那天,陆明远没有到场。代表陆明远签字的是沈敬国。沈敬国是陆明远的代理人。可代理权限到底有多大,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如果陆明远没有亲笔授权,沈敬国一翻供,这份契约就可能被推翻。你父亲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留了底片和印章。他留了三份证据。他什么都想到了。”
苏慕言停在门口。他偏过头。林砚站在窗边,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还有一件事。契约里写的‘直至苏慕言年满二十五岁’。你今年二十三。还有两年。但陆明远已经自首了。沈敬国也认罪了。契约的条件已经无法履行了。你不需要等到二十五岁。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你可以现在打开。全部。”
苏慕言推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旧报纸和油墨的味道。他走下楼。每一层七步。走到一楼的时候,前台还是没有人。他推开门。街上的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他掏出手机。一条短信。陆霆渊发的。只有四个字。
“回来了吗。”
苏慕言打了三个字回去。
“在路上。”
他往老宅的方向走。七步。又七步。再七步。口袋里母亲的照片。父亲的信。契约的复印件。林砚的名片。所有东西叠在一起。贴着胸口。他走了很久。走到老宅后门的时候,他停下来。门开着。厨房里灯亮着。陆霆渊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两碗粥。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眼睛不红。但眼睑边缘有浅粉色的痕迹。洗过脸。水渍在鬓角还湿着。他看了苏慕言一眼。视线在他鼓起的口袋上停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把其中一碗粥往对面推了推。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