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保护协议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苏慕言把照片放在了桌面上。
林婉递出红色消防车的那张。背面朝上。母亲的字和林婉的字并排,墨水颜色不一样,一个深,一个浅。浅的那个被时间磨过,边角发毛。苏慕言的手指从照片边缘收回来,搁在桌沿。他没有看陆霆渊。他看的是碗里剩下的粥。粥面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陆霆渊的勺子停在嘴边。
他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苏慕言。苏慕言没有抬头。陆霆渊放下勺子。勺子碰到碗沿,声音很轻。他拿起照片。翻到正面。
三岁的苏慕言伸手接车,嘴角弯着。林婉弯着腰,侧脸对着镜头,辫子垂在胸前。照片里的光是白的,像上午。像火灾还没有发生。像所有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陆霆渊盯着看。苏慕言在心里数。他数到七的时候,陆霆渊没有动。他数到十四的时候,陆霆渊的拇指按在照片边缘,按得很紧,指节发白。苏慕言没有再数。他知道陆霆渊在一些时刻会停七秒。治疗室门口,按下录音键之前,把钥匙插进锁孔之后。苏慕言不知道七秒对陆霆渊意味着什么。他只见过。每次都是七。像一个不肯消失的刻度。
陆霆渊把照片翻回背面。林婉的字。母亲的字。他读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
“我母亲。把车递给你。你笑了。”
苏慕言点头。他没有说别的。照片里那个三岁的孩子确实笑了。他记得那只红色消防车。他记得车轮是黑的,车门上有一道白线。他后来弄丢了。陆霆渊拿走了。这些都不用说。陆霆渊知道。
苏慕言把契约复印件从口袋里取出来,展开,放在照片旁边。纸上有折痕,折痕很深,像被反复打开又合上。陆霆渊低头看。签名栏。苏正清。陆明远。中间的承诺条款。
“甲方陆明远承诺:乙方苏正清承担南山化工厂6·17事故全部责任后,甲方负责保障乙方之子苏慕言人身安全及基本生活,直至苏慕言年满二十五岁。如甲方违约,乙方有权公开全部证据。”
陆霆渊的手指从照片移到复印件上。指腹压着“苏慕言”三个字。他的目光从签名移到日期。2003年9月。火灾后三个月。他看了很久。没有七秒那么准。苏慕言注意到他的呼吸变了,变浅,变慢,像在把什么东西压回去。然后他把复印件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照片和复印件并排摆着。左边是三岁的他接住红色消防车。右边是他父亲签下保护苏慕言的承诺。两张纸。中间隔着十四年。
陆霆渊开口了。
“我父亲签了这份契约。承诺保护你。然后他躲了。他没有做到。”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判决。
“他让我签的那份契约,是这份契约的扭曲版。他把我变成了他的代理人。用我替他继续关着你。替他继续困着你。他签了字。他不做。他让我来做。”
苏慕言把照片收好。复印件折起来,塞回口袋。他看着陆霆渊。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垂着。没有攥紧。没有发抖。他开口了。声音哑的,但完整。
“签字的是你父亲。”
陆霆渊看着他。
“我知道。”
“契约另一方是你父亲。不是我父亲。”
陆霆渊的下颌绷了一下。
“我知道。”
“沈敬国替他做了。做了更坏的事。但你父亲今天去自首了。他把十四年前签的字认了。”
陆霆渊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还压在复印件刚才放过的位置,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他的指腹却像还在按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认了。他欠的。他认了。”
苏慕言说:“你替他做了你不该做的事。”
陆霆渊说:“我恨错了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但苏慕言看见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很轻,像终于有一块石头从那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没有声音。
苏慕言说:“你父亲欠的。你还了。用你自己。用你的NPD。用你的咬和烙。用你锁我的铁链。”
陆霆渊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苏慕言的锁骨。齿痕的位置。新皮已经和周围完全一样了,肉眼看不出来。但他的手知道在哪里。他的指尖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一秒。苏慕言没有躲。他的呼吸停了一下。陆霆渊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拿出来。然后陆霆渊收回手。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勺子搁在碗沿。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水声停了之后,他转过身。
“下周开庭。我会去。坐在后面。我父亲坐在被告席上。他看见我的时候会哭。我不会哭。我会看着他。我会记住他穿什么衣服。什么表情。什么姿势。他十四年前把我丢在沈敬国手里。现在他坐在被告席上。我会看着。”
苏慕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你应该去”。他只是看着陆霆渊。陆霆渊往楼梯口走。经过苏慕言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碰了碰苏慕言的手背。指尖凉的。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上楼了。脚步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关上了。
苏慕言坐在餐桌前。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粥已经彻底凉了。碗放进水槽。他上楼。经过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到自己房间。床头柜上四只铁皮盒子并排。父亲三只。母亲一只。盒子边缘都有锈。苏慕言看了它们一会儿。他没有打开。他坐在床沿。掏出手机。一条短信。顾医生发的。
“第四盒。明天下午。九岁到十一岁。你父亲那三年写得最多。你做好心理准备。”
苏慕言看着那行字。九岁到十一岁。父亲那三年写得最多。他父亲在契约上签了字。然后去承担了6·17事故的全部责任。然后死了。那三年里,他写了很多。苏慕言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下去。他躺下来。天花板的裂纹还在。他数着裂纹。从灯座到墙角。七步。他闭上眼。
在黑暗中,他看见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母亲站在旁边。按了快门。两个女人。一个在照片里。一个在照片外。一个在火里。一个在火外。都在。
苏慕言数到第七个七秒的时候,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开了。脚步声出来。停在他门口。站了七秒。然后回去了。门关了。
苏慕言没有睁眼。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不快。不慢。他想起陆霆渊刚才碰他手背的那一下。指尖是凉的。但碰过的地方,现在有一点热。很轻。像粥碗底下最后一圈温度。他没有去确认。他只是躺着。等那点热慢慢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