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正好，陈野蹲在花园角落给那丛月季浇水。
水壶是赵妈找出来的，老物件了，壶嘴有些锈迹。他不太习惯让人服侍，这些天能自己做的事都尽量自己做。泥土沾在指尖的感觉让他踏实，像回到了以前在出租屋阳台上种蒜苗的日子。那时候日子苦，但过得踏实。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别人挤破头想跟我搭话，你倒好往外赶。”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野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他听出这是林晚棠的声音——那个昨天说“站在他这边”的林家千金。
“还行。”他淡淡应了一声，继续浇水。
林晚棠也不在意，迈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裙摆沾了草叶也浑不在意。这裙子少说也得上千块，她却半点不心疼。
“这月季品种一般，不过花开得倒是时候。”她自来熟地说。
“你懂花？”陈野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懂。”林晚棠眨眨眼，“瞎说的。我爸说我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陈野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接什么。这姑娘说话倒有意思，不像那些标准的大家闺秀。
“陈少爷，”林晚棠歪着头看他，“你好像不太欢迎我？”
“没有。”
“那你怎么都不看我？是我长得不够好看？”
陈野这才正眼瞧她。确实好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右眼角那颗痣显得很灵动。但好看归好看，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小姐有什么事？”他问。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林晚棠不答反问，“我可是听说你家花园里的茶花开了，特意来赏花的。”
“海城最好的茶花在植物园，”陈野说，“那儿门票也不贵。”
言下之意很明显——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林晚棠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更有趣了。她见过太多男人在她面前献殷勤，要么假装清高要么刻意讨好。眼前这个倒好，明目张胆地赶人。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说，“别人挤破头想跟我搭话，你倒好往外赶。”
“我穷习惯了，”陈野说，“不懂你们有钱人的玩法。”
“有钱人？”林晚棠挑眉，“你觉得我是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千金小姐？”
“难道不是？”
“当然是。”林晚棠笑了，“不过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总觉得有钱人都不是好东西？你都没了解过我，怎么知道我是什么人？”
陈野浇水的动作停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生，她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分虚假。
“不需要了解，”他说，“出身已经说明了很多。”
“比如？”
“比如你从小锦衣玉食，想要什么有什么。你不会知道什么叫房租到期、什么叫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没必要硬凑。”
林晚棠静静听完，没有反驳。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没经历过这些。但那又怎样？”
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歧视你？还是觉得我会觉得你配不上陈家？”
陈野没说话。
“我爸常说，”林晚棠继续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保证自己永远风光？再说了——”她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我觉得你比那些所谓的世家公子强多了。最少，你不会装。”
陈野看了她一眼：“你调查我？”
“用得着调查吗？”林晚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人很准的。你这个人啊，心里藏着事，但人不坏。”
“你很自信。”
“必须的。”她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交个朋友？以后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撑腰。”
陈野刚想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晚棠？你怎么来了？”
是沈雅琴的声音。她从主宅那边走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阿姨！”林晚棠立刻站起来，甜甜地叫了一声，“我来花园散步，正好碰到陈少爷在浇花，就聊了几句。”
“是吗？”沈雅琴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林晚棠，眼神里带着笑意，“你们年轻人聊得来就好。”
她走近后，把水果盘递给两人：“小野，你也别光顾着浇花了。来，吃点水果。”
陈野接过水果，放在一边的石凳上。
沈雅琴拉着林晚棠的手，上下打量着：“一段时间不见，你又漂亮了。上次你送我的那套茶具，我特别喜欢。”
“阿姨喜欢就好，”林晚棠说，“下次我再带点好茶叶过来。”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沈雅琴笑着，转向陈野，“对了，给你介绍一下。”
她看向陈野，眼神里带着期待：“小野，这是林家的晚棠。你们年轻人认识一下，以后多走动。”
林晚棠笑得眉眼弯弯，主动伸出手：“你好，陈少爷。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陈野看着那只手。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皮肤白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养尊处优的手，跟他这种糙不一样。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住了。
她的手心软软的，他的指节粗粝，手心还有刚才浇水时沾的水渍。两人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叫我陈野就行。”他说。
“那你也叫我晚棠吧。”林晚棠说，“老是'林小姐''陈少爷'的，听着多生分。”
沈雅琴在一旁看着两人，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巴不得儿子多交些朋友，尤其是林家这样的世交之女。
“你们聊，”她说，“我去看看厨房的汤好了没有。晚棠留下来吃饭吧，让你尝尝赵妈的手艺。”
“谢谢阿姨，那我就不客气了。”林晚棠说。
沈雅琴转身离开，花园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晚棠看了看石凳上的水果盘，随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你妈挺热情的。”
“她那个人，”陈野顿了顿，“对谁都好。”
“那对你呢？”
陈野没回答。他重新拿起水壶，继续给月季浇水。
林晚棠也不追问，她知道这个人防心重，不能逼得太紧。
“我听说了一些事，”她压低声音，“关于你三叔的。”
陈野浇水的动作一顿。
“你知道多少？”
“不多，”林晚棠说，“但足够引起你的兴趣。你三叔当年回国的时候，带了一个人一起回来。那个人后来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什么人？”
“我不知道，”林晚棠摇头，“但我爸妈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避而不谈。这里肯定有秘密。”
陈野沉思片刻：“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觉得你有意思啊，”林晚棠笑了，“再说了，真相什么的，最让人好奇了。你不想知道吗？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野看着她。这个女生比他想象的聪明，也比他想象的复杂。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多。
“我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急不得。”陈野说，“一步走错，可能满盘皆输。”
林晚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那我等你的消息。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站在你这边。”
她说完这句，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叶，往主宅走去。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对了，你浇花的样子挺专业的。以前种过地？”
“算是吧。”陈野说。
“那以后有机会，带我去看看呗。”林晚棠眨眨眼，“我也想体验一下田园生活。”
没等陈野回答，她已经跑远了。
陈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主宅门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手时的触感还在，软软的，暖暖的，跟他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
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他甩了甩头，把杂念赶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真相比什么都重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查清楚。
远处，主宅的窗户后面，沈雅琴正和林晚棠说着什么，两人的笑声隐隐传来。陈野看了一眼，转身继续浇水。
阳光正好，花开得正艳。但他知道，这平静的日子持续不了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