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下了水。
浅水只没过脚踝。可踩到第三级石阶时,水忽然深了。像有人在水下挖了一道槽,底下一空,他整个人滑了进去。水没到胸口。冷。冷得像吞了一口碎冰。他稳住身子,脚在底下探了探。踩到了台阶。石阶还在往下延伸。他一级一级往下走。水越来越深。到第五级时,水没过肩。他把鼓槌叼在嘴里,两手拨水。左眼在水下睁着。那层蝉衣还在。水底的景象比上次在南关看时更清。石阶的尽头是一块平整的石台。台上放着一只石臼。臼里积满了黑泥。他游过去。石臼旁边有一根铁链。链子从石臼里穿出来,一直延伸到更深处。陆灵均顺着铁链往下看。链子的另一端,拴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人。
那人被铁链捆在石台底下的石柱上。头垂着,看不清脸。身上的衣服被水泡得发胀,蓝灰色的布片贴在身上。陆灵均游近。他认出那件衣裳。是陈老六。他伸出手,推了推陈老六的肩。那人不动。陆灵均凑近他的脸。陈老六的眼闭着。嘴唇是青的。可他的胸口在动。很慢,很弱。像一片在水底飘的枯叶。还活着。陆灵均的心猛地一缩。他伸手去解铁链。铁链上缠着细密的红绳。那红绳一碰到他的手指,忽然自己收紧。陆灵均的手腕被勒住了。他挣了一下。勒得更紧。红绳上的气,像某种活物。他左眼一阵刺痛。他看见了。红绳的另一头,连着石臼里的黑泥。黑泥下面,压着半截引木。引木上有字。他认出来。是鬼域的“口”字。这就是寿春口的根。比南关的小。可一样能收人。陆灵均咬着牙。他用另一只手摸到腰间的鼓槌。他不能在这里敲。可他记得林久溟教他的。鼓槌能破阴。他把鼓槌的槌头按在红绳上。红绳碰到木头的瞬间,像被烫了,猛地一缩。陆灵均趁机把手抽出来。他往上浮。水面上,他吸了一大口气。然后他朝岸上喊:“链子!石臼里有引木!还有一个人在下面!”
林久溟没等他说完就动了。他下水比陆灵均还快。水没到他腰时,他停了一下。陆灵均看见他脸色发白。那水房的旧气还在他身体里,阴司碰这种阴水,比碰冷水更疼。可他没停。他用左手拨水,走到石阶尽头。陆灵均指着石臼的方向。林久溟潜下去。陆灵均在上面等。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十七时,林久溟浮上来。他手里攥着半截引木。铁链断了。陈老六被他拖上来。岸上,沈闻溪和孟稚已经跑过来。孟稚用树枝把陈老六嘴里的泥往外掏。沈闻溪拿自己的围巾裹住他的脸。陈老六咳了一声。很轻。可咳出来了。陆灵均从水里爬上来。他蹲在陈老六身边。那人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他看见陆灵均。嘴唇动了动。他说:“鼓……”陆灵均说:“鼓沉了。你安全了。”陈老六的眼又慢慢合上。可他的手抬起来,在空中抓了一下。抓的是陆灵均的袖子。他抓得很紧。像抓住一根从水里伸上来的绳。陆灵均没有抽手。他就那么蹲着。任他抓着。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滴在陈老六的手背上。林久溟站在旁边。他手里的引木还在往下滴水。他把引木扔在地上。那木头一沾干土,立刻化成了一滩黑水。渗进泥里。不见了。陆灵均抬头看他。林久溟说:“口子的根断了。暂时。”陆灵均说:“暂时。”他把陈老六的手握了握。然后站起来。他看了看那条河。河面平静。绿藻还是绿藻。可他知道了。这底下,还有一个更大的。比南关的更沉。更深。他看了看林久溟。那人的左袖全湿了。贴在身上。可他没去管。他看着陆灵均。那眼神很静。像在说:走不走?陆灵均点头。他弯腰把陈老六背起来。那人很轻。轻得像一把被水泡透的旧网。可他活着。往村里走的时候,沈闻溪走在他旁边。她说:“陆灵均,你刚才在水里,我看见你左眼亮了。”陆灵均说:“那是蝉衣。快化了。”沈闻溪说:“化完会怎么样?”陆灵均说:“会消肿。会好。”他没说的是,他刚才在水底看见陈老六时,左眼还看见了别的东西。那石臼的底下,刻着一行小字。和南关石穹上的一模一样。沈青萝。三个字。旁边还有一道横线。像没写完的“正”字的第一笔。他记住了。没说。可他走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