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陈瑾年的车已经驶出了陈家老宅。
方向盘上的手指有节奏地轻叩，陈瑾年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凝重。昨晚上和弟弟谈完话后，他几乎没有合眼。护士周桂芳的忏悔信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那封信他藏了整整一夜，现在就放在副驾驶座的文件袋里。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职工家属院。”
他根据调查到的地址，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的石灰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办证……
周桂芳住在五楼。
陈瑾年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绿色的铁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谁啊？”
门内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带着几分警惕。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
“陈瑾年。陈家的人。”
短暂的沉默后，门缓缓打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她看到陈瑾年的瞬间，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了门框，像是想要关门。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神不断往楼道里张望，像是害怕被什么人看到。
“周姨，”陈瑾年的语气很诚恳，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我需要跟您谈谈二十年前的事。”
“二十年前……”周桂芳苦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悔恨，“我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
“您知道。”陈瑾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否则您不会写下那封信。”
周桂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后退，目光在楼道里扫了一圈。陈瑾年明白她的顾虑，这里是她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她害怕隔墙有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陈瑾年看了看四周，“您让我进去，我们单独谈。”
老旧的客厅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潮湿墙壁发出的霉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家具都是上世纪的样式，沙发套着褪色的罩布，茶几上堆满了各种药瓶和报纸。周桂芳给陈瑾年倒了一杯水，手指颤抖着递过来。陈瑾年注意到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经常哭泣，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显得格外苍老。
“那封信……”周桂芳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你是怎么找到的？”
“在我父亲的档案室里。”陈瑾年直视着她的眼睛，“周姨，您在信里说，您是被逼的。您帮的那个人，他威胁您对不对？”
周桂芳没有说话，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双手枯瘦如柴，手背上布满老年斑。
“二十年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我每天都后悔。每天晚上都能梦到那个孩子，在哭，在找妈妈。我对不起陈家，更对不起那个孩子。”
“告诉我，是谁指使您的？”
这个问题像是用尽了周桂芳全身的力气。她抬起头，看着陈瑾年，眼神里满是挣扎和恐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害怕，有愧疚，还有一丝解脱。
“是……是陈德辉。”她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当年他找到我，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把刚出生的孩子抱走。他说……他说只要孩子不在了，他就能成为继承人。”
陈瑾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虽然他早就猜到答案，但亲耳听到的感觉完全不同。就像是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却砸得自己生疼。
“他给您写信了吗？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陈瑾年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发白。
“有。”周桂芳站起身，颤巍巍地走进卧室。过了几分钟，她拿着一个泛黄的信封走出来，递到陈瑾年手中，“这封信我一直留着。不怕你笑话，我留着它，是怕有一天东窗事发，我可以拿这个保命。”
信封已经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的邮票都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确实是陈德辉的笔迹——陈瑾年认得叔叔的字，小时候还见过他写毛笔字，那手行书很有特色。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行：
“周护士，事成之后，我会再给你五十万。孩子处理掉，永远不要让人找到他。事成之后，你我两清。”
陈瑾年的手在发抖。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把它们刻进脑海里。五十万，二十年前这是一笔巨款。而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在他们看来只是一个筹码，一个可以用来交换财富的工具。
他把信装进文件袋，站起身，郑重地向周桂芳鞠了一躬：“周姨，谢谢您。您帮了我很大的忙。”
“少爷，”周桂芳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力气出奇地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他……他不会放过我的对不对？我当年鬼迷心窍，收了他的钱。我……”
她的声音里满是恐惧，那个名字像是一个诅咒，让她寝食难安二十年。
“您放心，”陈瑾年的声音很坚定，像是一个承诺，“有我在，没人能动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上面有我的私人电话。您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给我。”
离开周桂芳家的时候，陈瑾年的心情异常沉重。证据确凿，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一切交给父亲。阳光照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上，却驱散不了他心里的阴霾。
黑色的轿车在清晨的马路上飞驰，直奔陈家老宅。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陈瑾年的思绪却飘回了二十年前。那时候他才五岁，每天盼着弟弟出生。可是有一天，家里突然乱了套，母亲哭晕过去，父亲摔碎了最喜欢的茶具。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刚出生的弟弟，被人偷走了。
他一直以为是意外，是护士的疏忽，是命运的捉弄。却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残忍。
与此同时，陈家老宅的书房里，陈德明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着日常的文件。昨晚上儿子们说的话让他一宿没睡，老三的问题在他心里压了二十年，现在终于到了要面对的时候。
“老爷，”张管家推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对。他走路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脚步，“大少爷回来了，说有重要的事要找您。”
“让他进来。”
陈瑾年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他的表情让陈德明心里咯噔一下——长子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现在这张脸上却写满了严肃，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爸，您看这个。”
陈瑾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那封信，递到父亲手中。他的手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任何铺垫的话。
陈德明接过信，只看了几行，双手就开始发抖。那双曾经签下无数商业合同的手，此刻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不已。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嘴唇微微翕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信纸在他手中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刺在他的心上。
“爸，”陈瑾年把护士的证词也拿出来，“这是当年负责接生的护士周桂芳亲口说的。是老三指使她抱走的孩子，整件事都是他策划的。”
“竟然是他……”陈德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竟然真的是他！”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偷走自己孩子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弟弟！那是他的手足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却做出了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爸，现在证据确凿，我们……”
话还没说完，书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张管家的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都在颤抖，整个人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老爷，不好了！三爷他……他带着一些人闯进来了！”
陈德明豁然起身，动作太快以至于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他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推开了。陈德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五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他脸上依然带着那副虚伪的笑容，只是眼神冰冷得可怕，就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
“大哥，”陈德辉缓步走进书房，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像是在炫耀自己的从容，“不用查了，我亲自来告诉你真相。”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陈德明看着自己的弟弟，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反胃。二十年前，就是这个人，在自己耳边说没关系，孩子会找到的。二十年后，这个人竟然站在自己面前，说不用查了。
“你……”陈德明刚要开口，就被陈德辉打断了。
“大哥，我知道你拿到了证据。”陈德辉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那个护士对吧？周桂芳。她还是像当年一样没用，写什么忏悔信。真当我不知道她藏了什么心思？”
“你……”
“别着急，大哥。”陈德辉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阴冷，“我今天来，不是来解释的。我是来通知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瑾年身上：“你的好儿子，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瑾年上前一步，挡在父亲身前。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陈德辉笑了，笑声在书房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我想干什么，二十年前你就该知道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陈德明看着自己的弟弟，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二十年的骨肉亲情，在他看来竟然不如那些身外之物重要。
“你会后悔的。”陈德明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誓言，“你一定会后悔的。”
“是吗？”陈德辉掐灭雪茄，转过身去，“那就走着瞧吧。大哥，我们之间的账，该算一算了。”
他带着保镖转身离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书房里，陈德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陈瑾年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老人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但书房里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