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六家那扇半塌的院墙后面，竹林子被风推得沙沙响。
陆灵均背着人进了院子。陈婶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那根线不知什么时候穿进了针眼里，正一针一针地纳鞋底。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陆灵均背上的人时，针扎进了指肚。血珠子冒出来。她没管。她站起来，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她没哭。也没喊。只是快步走过来，伸出两只手，颤巍巍地摸陈老六的脸。陈老六的眼还闭着，可鼻息还在。那气呼在她手心，很弱，但没断。陈婶的手停在他脸上，不动了。像一尊泥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话。声音干得像晒透的豆荚：“放屋里。放床上。”
陆灵均把陈老六放到里屋那张旧木床上。孟稚跟进来，给陈老六把了把脉。她出来后，低声对陆灵均说：“脉很虚。但不是没救。他水呛得不多。是吓的。魂被拽了一下，没拽走。”陆灵均说：“需要什么药？”孟稚说：“不用药。他得自己缓。你刚才在水里，是不是碰了那根链子？”陆灵均说：“碰到了。”孟稚说：“那链子上的红绳，是鬼域给‘引路魂’系的路引。陈老六被当成了水房的船夫。他们要用他运人。运谁不知道。可你断了引木，那根线就散了。他现在是活人。没主了。鬼域不会再找他。”陆灵均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陈婶正拿湿布擦他的脸。动作极轻。像在擦一件失而复得的旧器。陆灵均没打扰。他退出来。林久溟站在院子里。那截引木已经化了。地上只剩一小片湿印。他低着头看那片印子。听见陆灵均的脚步声，他抬了头。陆灵均说：“人送回来了。今天就走。这地方不能留。”林久溟说：“嗯。去芦镇。”陆灵均说：“你袖子干了没有？”林久溟说：“干了。”陆灵均没再问。他转头找沈闻溪。沈闻溪站在竹林子边上。她手里捏着那个笔记本。本子翻开，新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陆灵均走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石臼下有名字。沈青萝。陆灵均的心沉了一下。他以为只有他看见了。沈闻溪抬头看他，说：“我下水了。在你背陈老六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行字。旁边有道横。像‘正’字第一笔。我奶奶的名字，为什么会在那里？”陆灵均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寿春是第二个口。南关是第一个。那些口子，都是河伯娶亲走过的地方。你奶奶当年选上的，不是南关一条河。她被河伯记在几条水上。每一条都刻了她的名字。那横，是计数。你奶奶的名字，可能不只在一处。”沈闻溪低下头。她看着那行字。她拿笔，把那行字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描到第三遍时，她的手不抖了。她合上本子，说：“走吧。去芦镇。”
班车是下午四点的。他们到的时候，车还没来。陆灵均站在土路边上，朝来路望。陈婶追出来，手里攥着一包东西。她塞给陆灵均，说：“晒的鱼干。路上吃。”陆灵均不要。她硬塞。她说：“你是老六的恩人。我不问你是谁。你拿了。路上饿。”陆灵均接了。那包鱼干热乎乎的，像刚从灶边拿下来。他弯了弯腰。陈婶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他醒过来，要是问起河里的事，我怎么说？”陆灵均说：“跟他说，河里的鼓被人拿走了。以后不用再听。”陈婶没再说话。她跨进院子。门关上了。竹林子还在响。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腥。可那腥里，已经不全是死气了。
车来的时候，天边已经起了暮色。陆灵均上车，挑了靠窗的位子。林久溟坐在他旁边。沈闻溪和孟稚坐在前面。车开了。窗外的竹林子、土路、那条绿得发暗的河，慢慢往后退。陆灵均靠在窗上。他闭上眼。左眼没跳。他想，蝉衣大概快化完了。他摸了摸兜里那半片鱼鳞。还硬着。他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鱼鳞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薄而透。像一片没有写完的字。他把鱼鳞收好。车往北去。芦镇不远了。他舅公在那头等着他。还有那棵老樟树。他忽然想，不知道舅公的腿好了没有。不知道他看见林久溟，会说什么。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林久溟靠着椅背，闭着眼。车颠了一下。他左肩微微偏了偏。可没醒。陆灵均把目光收回来。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还很长。可他知道，芦镇就在前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