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五章 第四盒信
第四盒信和前三盒不一样。
顾医生把它推过来的时候,苏慕言先看见盒盖上的标签。没有日期。父亲的字很潦草,只写了三个字。“小言收。”他掰开搭扣。盒盖弹起来。里面除了信,还夹着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很旧了,边缘发黄,折痕处磨出了洞。
他把纸展开。
南山化工厂的股权结构图。父亲的笔迹,画得很细,用尺子比着画的。每个方框里写着股东名字和持股比例。最上面一个方框里写着“陆明远”。下面连着三个小方框。“苏正清”“沈敬国”“林婉”。持股比例:陆明远百分之四十。苏正清百分之二十五。沈敬国百分之二十。林婉百分之十五。
四个人。四个股东。陆明远是最大的。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父亲用红笔在陆明远的方框旁边写了一个数字。“实际代持:陆明远百分之四十中,百分之十五为林婉所有。林婉不知情。”
林婉不知情。
苏慕言盯着这五个字,盯了很久。她的百分之十五挂在陆明远名下。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的股份在陆明远手里是安全的。她信任他。火灾前一天,她拦住父亲的手,说“明远在看着我们”。她在保护陆明远。她不知道陆明远已经把她那一份也攥在了手里。她死了之后,她的百分之十五归了陆明远。陆明远躲在南山,那些股份由沈敬国代管。沈敬国用这些股份养着陆明远。也养着苏家的信托。
父亲的遗嘱里,苏氏集团的股份在他二十五岁之前由信托机构代管。信托机构的实际控制人是沈敬国。沈敬国用苏慕言的股份赚钱,再分一部分给陆明远。两个人用苏家和林婉的钱养着陆明远十四年。
苏慕言把股权图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父亲的笔迹。“小言,陆明远的百分之四十里,有百分之十五是林婉的。林婉死后,这部分股份的受益人应该是陆霆渊。但沈敬国篡改了持股文件。陆霆渊现在名下的股份是零。他父亲把他的遗产全部吞了。”
他父亲。陆明远。陆霆渊的父亲。
苏慕言把股权图收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纸的边缘蹭过胸口,有点硬。他拿起第四盒信,拆开最上面那封。日期是2010年9月。他十岁。刚上四年级。
父亲的字在这一年变了。比之前更锋利,笔画收尾的时候压得很重,像是刻进纸里。信的内容也变了。前三盒里父亲写他的生活,写他的学习,写他画的消防车。第四盒里父亲开始写调查。写他查到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个证人,每一条线索。他写沈敬国在火灾后三个月成立了苏氏信托。他写陆明远在火灾后六个月从医院消失。他写每一个线索。他在信里画图。画股权结构。画资金流向。画时间线。他把整个案件的骨架画在信纸背面。寄给十岁的苏慕言。
苏慕言看不懂。但父亲还是画了。
他在信的最后写:“小言,爸爸在查一件事。这件事很复杂。你可能看不懂。但爸爸希望你把信收好。等你长大了,再看一遍。爸爸把所有的东西都画下来了。你看到这些图的时候,你就知道爸爸在做什么。爸爸在给你铺路。一条你能走的路。”
苏慕言把第四盒里剩下的信全部拆开。
十一岁那年父亲写得更密。每个月两封。有些信里没有画。只有一句话。“今天沈敬国来家里了。他坐在客厅里喝了三杯茶。他走之后,爸爸发现书房的锁被人动过。”有些信里只有一张纸。纸上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沈敬国出席某个商会活动。或者陆氏集团发布季度财报。父亲在新闻旁边标注了日期和地点。父亲像一个侦探一样,把沈敬国的每一步都记录在信里。寄给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他知道苏慕言看不懂。但他还是寄了。他在赌。赌苏慕言有一天会看。赌自己能活到那一天。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2012年6月17日。火灾九周年。父亲的字。比前面所有的信都短。只有三行。
“小言,九年了。爸爸查到沈敬国在火灾后第二年把化工厂的地皮卖给了陆氏集团。价格是市价的三分之一。陆明远用那块地开发了临渊东区的商业中心。赚了三个亿。这些钱里,有林婉的百分之十五。有你妈妈的嫁妆。有我们苏家的一切。爸爸会拿回来的。等爸爸准备好了,爸爸就去找沈敬国。把他按在安全阀上的那只手,从你妈妈留下的信里翻出来。”
苏慕言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把第四盒信码好。盒盖扣上。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盒盖上。顾医生坐在对面,手里翻着文件夹。她没有说话。她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把文件夹合上。
苏慕言站起来,抱着第四盒信,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顾医生在后面开口了。
“你父亲在第四盒里写了沈敬国卖地的事。你查过那块地现在在谁名下吗。”
苏慕言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
“没有。”
“临渊东区商业中心。陆氏集团开发的。但陆氏集团三年前被沈敬国收购了。现在那块地和上面的商业中心,全部在沈敬国名下。”顾医生合上文件夹,手指压住封皮,“沈敬国在自首之前,把资产转移了。转到了他侄子名下。他侄子叫沈越。人在国外。你父亲的信托基金,管理权也在沈越手里。你二十五岁之前拿不到。”
苏慕言转过身。他抱着盒子,看着顾医生。
“拿不回来?”
“你父亲的证据可以定他的罪。但拿不回你苏家的东西。”顾医生的目光很平,“沈敬国坐牢。但他的钱还在。他的侄子会替他花。手续表面合法,资产又在境外。就算打官司,也要很多年。”
她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苏慕言接住。是一份信托基金的股权变更记录。信托管理人一栏原来写着沈敬国。现在写着沈越。变更日期是沈敬国自首前三天。
沈敬国在去公安局之前,把所有资产转给了侄子。他认罪。但他不还钱。
“你父亲在信里写,他会拿回来的。他没有拿回来。他坠楼了。现在这件事在你手里。林砚在写报道。陆明远自首了。沈敬国认罪了。但沈越还在国外。”顾医生看着他,“你父亲的信里画了那么多图。他留了那么多证据。他把所有东西都算好了。唯独没有算到沈敬国会在自首之前转移资产。你父亲以为沈敬国会贪。会舍不得钱。但他算错了。沈敬国这个人,到最后什么都不贪。他只贪命。他把钱全部给了侄子。换自己一条命。他认罪。他坐牢。但他不死。他在牢里活着。他的侄子在外面替他花苏家的钱。”
苏慕言把股权变更记录收好。他推开门。巷子里的阳光照进来。他走出去。走了七步。又七步。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
一条短信。陆霆渊发的。“沈敬国今天早上从看守所里托人带了一封信出来。给你。我拦下了。你回来。”
苏慕言把手机收起来,往老宅走。
走到第七个七步的时候,他看见了陆霆渊。站在后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白色的,封口粘着看守所的火漆。他看见苏慕言走过来,把信封递过去。苏慕言接住。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沈敬国的字。很短。
“小言,叔叔在看守所里挺好的。你不用来看我。有一件事叔叔要告诉你。你父亲临死前三天,来找过我。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把这个给你。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我藏起来了。在南山。化工厂废墟。东侧安全通道。平台下面。你父亲放你在那里的平台。他给你留了最后一样东西。不是证据。不是信。是一样你母亲的东西。叔叔本来想留着。但叔叔现在用不上了。你去拿吧。”
苏慕言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更小。
“你父亲还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沈敬国有一天坐牢了,让他告诉小言,爸爸不怪他。爸爸只怪自己。”
苏慕言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他看着陆霆渊。
陆霆渊站在门框里,右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压着木头。他的眼睛不红。但瞳孔缩得很小。他开口了。
“沈敬国把资产转移给了他侄子。你父亲的信托拿不回来了。但他在南山给你留了最后一样东西。你母亲的东西。我陪你去。”
苏慕言点头。
两个人穿过院子,往后巷走。黄狗在墙根下面晒太阳,尾巴扫了一下。苏慕言走在前面。七步。又七步。陆霆渊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步子合上了。
苏慕言低头看着口袋里的信纸。沈敬国的字。父亲的遗言。“爸爸不怪他。爸爸只怪自己。”
苏慕言攥紧了信纸。纸角扎进掌心。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天。南山的轮廓在远处,灰蒙蒙的。他数了七秒。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