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暗下来，季远舟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风有点凉了，吹得墙角的竹叶沙沙响。他刚才那番话确实太冲动了，可是憋了这么久的话，不说出来难受，说出来又收不回去。
他转身回屋，东屋里的烟味还没散尽。父亲的烟杆斜放在门槛上，铜烟锅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季远舟弯腰捡起来，入手沉甸甸的，这是母亲在世时找人打的，算算也有二十多年了。
他拿着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父亲平时舍不得用这杆烟，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拿出来抽两袋。今天这是怎么了？自己不过问了母亲的事，父亲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
除非……他在害怕什么。
这个念头让季远舟的手顿住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手里的烟杆亮晶晶的。他把烟杆放回原处，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屋里和衣躺下。
可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父亲刚才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紧张，最后是愤怒。那种愤怒看起来不像是被揭穿秘密后的恼羞成怒，更像是……像是被人踩到痛处的应激反应。
不对，这件事绝对不正常。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屋顶的木头梁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苍老，这是老宅最老的部分，比他的年纪还大。小时候他经常在这下面爬来爬去，母亲就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着说：“远舟，慢点跑，别摔着。”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虽然穷，虽然苦，但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可是后来呢？后来他去了省城，再后来去了广州，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的眼眶有点湿了。伸手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手表，这是母亲的遗物，戴了这么多年，表带都磨出包浆了。表针滴滴答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一夜特别漫长。
天快亮的时候，季远舟才蒙蒙眬眬地眯了一会儿。公鸡打鸣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接着是父亲起床的动静——先是咳嗽了两声，然后是脚步声，最后是厨房门被推开时的吱呀声。
他翻了个身，不想起来。或者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
可是不起来也不行，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屋里。季远舟坐起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披上衣服走出屋子。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粥香，是父亲在煮粥。季德厚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慢慢地搅着，背对着儿子。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了。
这种沉默比昨晚的争吵更让人难受。
季远舟走到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冷战。抬头的时候，他看见父亲站在厨房门口，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吃饭吧。”季德厚说，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父子俩面对面坐在桌前，各自低头喝着碗里的粥。白粥就着咸菜，是最简单的早餐，可是谁也没有胃口。季远舟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心里有话想问，又不敢问。
他偷偷抬眼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表情很淡漠，像是昨晚的事已经过去了，又像是根本不在乎。这种态度让季远舟心里更加难受——如果父亲能跟他吵一架还好，至少说明父亲还在乎他的感受。可是现在这种沉默，算是什么呢？
吃完饭，季德厚收拾碗筷去洗。季远舟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这真的是那个小时候把他扛在肩头逛庙会的父亲吗？这真的是那个每年春节都给他做新衣服的父亲吗？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他想开口叫住父亲，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问母亲的事？父亲明显不想谈。不问？可是不问的话，这个问题会一直卡在心里，永远是个解不开的结。
门帘掀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季德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粥——那是给院子里的鸡留的。他看了儿子一眼，什么都没说，径自走开了。
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东屋门口，季远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也许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如果母亲真的是因病去世，父亲为什么要隐瞒？如果其中另有隐情，父亲到底在保护什么？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越想越乱，越想越头疼。他伸手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手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他得想办法弄清楚真相，哪怕前路再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