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的太阳已经有些晃眼。季远舟站在城西卫生所门口,锈迹斑斑的铁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着。
卫生所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墙壁被雨水冲刷得发黄,门口的台阶缺了一角。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带他来看病,就是在这个台阶上摔过一跤。
“你找谁?”
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我找张医生,以前来这里坐诊的张医生。”季远舟顿了顿,“麻烦您帮忙通报一声,就说是故人之子,想请教一些事情。”
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帘掀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走出来。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弓着,但精神矍铄。
“你是?”张医生眯起眼睛看他。
“张叔,我是季德厚的儿子,李秀英是我妈。”季远舟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我想请教您一些事情,关于我妈的病情。”
张医生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季远舟看了半天,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进来吧。”他转身往里走,声音很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诊室很小,一张桌子,一个听诊器,一个血压计,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泛黄的颜色显示着年代的久远。张医生让季远舟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半天没说话。
“时间太长了。”张医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妈的名字我记得,但具体的事情,记不太清了。”
“张叔,您就告诉我吧。”季远舟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我妈到底得的什么病?”
张医生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妈当年是我接诊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她来的时候,咳嗽已经很久了。我让她去大医院检查,她不去,说是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
“那后来呢?”
“后来她再来过一次,是确诊的那次。”张医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给她做了检查,结果不太好。我让她住院,她不肯。她说家里事情多,走不开。”
季远舟的心猛地揪紧了:“什么叫不太好?到底是什么病?”
张医生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孩子,不是我不说,是时间真的太长了。具体细节我记不清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妈不是累病那么简单。”
“不是累病?”季远舟的声音提高了,“那是什么病?”
“具体我不能说,这是病人的隐私。”张医生叹了口气,“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妈当时的情况很严重,她自己可能也知道。所以她后来就没再来过。”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在季远舟头顶炸开。母亲知道自己有病,而且知道得很严重,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和父亲。这怎么可能?
“张叔,您说的是真的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妈她自己知道?”
“我估计是知道的。”张医生点了点头,“她来确诊的那次,我跟她说了一些情况,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早有心理准备。后来她就没再来过,连药都没来拿。”
季远舟坐在那里,感觉整个诊室都在旋转。
“孩子,你妈是个要强的人。”张医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不想拖累你们父子俩,才会选择隐瞒。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季远舟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站起来,给张医生鞠了个躬,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张叔,您还记得我妈确诊的时候,是什么月份吗?”
张医生想了想:“大概是九一年年底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
九一年年底。季远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母亲确诊后还活了将近半年,这半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却还要在他们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谢谢您,张叔。”他再次鞠躬,然后走出诊室。
外面的阳光很好,晃得他眼睛发花。街道两边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一切都是夏天的样子。可他觉得全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原来他的猜测是对的,母亲真的不是简单的“累病”。但知道了这一点,并没有让他好受多少,反而更加困惑了。
母亲为什么要隐瞒?是怕他们担心吗?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这个问题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里,让他喘不过气来。
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着,路过巷口的时候,王婆的油条摊正冒着热气,金黄色的油条在锅里翻滚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几个邻居坐在那里吃早餐,有说有笑。
“远舟回来了?”王婆眼尖,看到他便招呼道,“还没吃早饭吧?来两根油条?”
“不了,王婆。”他勉强笑了笑,“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快步走进巷子,穿过青石板路,一直走到家门口。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父亲不知道去哪里了。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脑海里全是母亲的样子。
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抱着头,陷入了沉思。
母亲既然知道自己病重,为什么还要让他离家?如果她真的爱他,不是应该让他留在身边吗?
但转念一想,他又理解了。如果母亲真的爱他,确实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不想拖累儿子,不想耽误儿子的前程。这就是母爱啊,宁愿自己承受痛苦,也要让孩子去飞。
可是,父亲呢?
他突然想起父亲这些年来的种种表现。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闪烁其词的回答,还有那次激烈的争吵。父亲真的只是因为嘴笨才不说吗?还是因为父亲一直都知道真相,只是不能告诉他?
这个猜测让他的心彻底乱了。如果真是这样,那父亲这些年的沉默还算什么?是爱,还是欺骗?
院门吱呀一声响了,季德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把青菜。看见儿子坐在院子里,他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径自走进厨房。
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季远舟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也许父亲真的知道一切,只是不能说。而他要想知道真相,可能需要从别的渠道入手。
但不管有多难,他都要查下去。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