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陆离。季远舟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却一口都没喝。茶已经凉了,叶子沉在杯底,像他此刻的心情,沉甸甸的。
父亲从东屋出来了,手里拿着扫帚要扫院子。看见儿子还坐着,他愣了一下。
“你咋还没走?”
这些天,季远舟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去厂里上班,或者去陈雪宁那里帮忙。今天突然没走,季德厚觉得有点奇怪。
“爸,我们聊聊。”季远舟站起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季德厚看了他一眼,把扫帚放在墙边,在他对面坐下。父子俩面对面坐着,中间搁着一张小茶几,上面摆着刚才季远舟倒的两杯茶。茶杯里冒着热气,但谁都没有动。
昨天夜里,季远舟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母亲的那件绣品,想着那封从夹层里发现的字条,想着大半年来的种种。他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追问,在怀疑,却从来没有真正跟父亲好好说过话。
他想明白了。与其这样对峙下去,不如换个方式。
“我不问你别的了。”季远舟顿了顿,视线落在脚边的蚂蚁搬家上,“我就想知道,我妈临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每次父亲都回避,或者用“时候未到”来敷衍。但今天,季远舟的语气不同了。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是作为一个儿子,想知道母亲最后说了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院墙根下的蛐蛐叫个不停,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阳光慢慢移动着位置,从茶几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到墙角。
季远舟以为他不会回答,正想换个话题,父亲却叹了口气。
“有。你妈给你留了一封信,在我这里。”
季远舟抬起头,眼里有一丝光亮。
“信呢?”
季德厚起身进屋,脚步声很轻。这些年,父亲走路总是这样,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过了不大一会儿,他拿着一封信出来了。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写着“给我远舟”四个字,是母亲的笔迹。季远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母亲的字迹,笔画细细的,带着几分秀气,跟小时候母亲在他作业本上签字时的字一模一样。
他接过信,手在发抖。
“我可以看吗?”
父亲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目光望向别处。院墙那边传来王婆炸油条的滋啦声,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生活化。
信封里是母亲写的满满一页纸。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后来身体虚弱时写的,但每一笔都认得出来:
“远舟,妈妈爱你。妈妈不怪你,妈妈为你骄傲。你要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不要为了妈妈内疚。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过得幸福。你爸会照顾好自己,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永远爱你的妈妈。”
看完这封信,季远舟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原来母亲从来都没有怪过他,原来母亲一直在为他骄傲。那他这些年的内疚算什么?他对不起母亲的又是什么?
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信纸上,晕开一个个小圆点。那些字迹被泪水浸湿,变得更模糊了,但他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妈,我回来了。他在心里说。妈,我回来了,您看见了吗?
“爸,”他哽咽着问,“我妈得的到底是什么病?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怪你。”
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太久太久了。从第一次听说母亲是“累病的”,到后来发现绣品有夹层,再到去找张医生求证,每一个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母亲的死没那么简单。
季德厚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季远舟以为他不会回答。
“等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的。”父亲的声音很低,“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句话跟以前说的一样,但语气明显软化了。没有再跟他吵架,也没有摔门走人。季远舟能感觉得到,父亲的态度在改变。也许真的像父亲说的,需要时机,需要时间。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至少,他知道了母亲的心意。这就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信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那封信贴着他的心跳,暖暖的,像是母亲的手还在抚摸他的头。
“爸,”他说,声音还有点哑,“我会好好活的。您放心。”
父亲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就像那天晚上一样。粗糙的手掌,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掌心是温热的。这一拍,什么都包含了。
父子俩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阳光渐渐升高,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越缩越短。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光影。
院墙那边,王婆炸完油条,开始收摊了。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小城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平平常常,却又格外珍贵。
也许真像父亲说的,时机到了就会告诉他。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不辜负母亲的期望。这样想着,这些天压在心上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当他终于知道全部真相的时候,能不能承受得住,那将是另一个故事了。
至少现在,他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