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季远舟收拾碗筷要去洗，却被父亲叫住了。
“你先别忙，坐下。”
他愣了一下。父亲平时吃完饭就回东屋，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季远舟把碗放在盆里，在桌边坐下来。
“爸，什么事？”
季德厚点了根烟，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你之前问的那些，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一些。但你先答应我，别太激动。”
季远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这些年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多少次，父亲总是避而不谈。今天这是怎么了？
“好，你说。”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你妈不是一下子倒下的。”父亲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她是先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那个病。她没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在外面闯。”
那个病。季远舟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之前张医生已经暗示过，只是他不愿意相信。原来是真的，原来母亲真的得了那种病。
“我给你妈请了假，让她在家休养。她不肯闲着，还去帮王婆炸油条。王婆让她多休息，她不听。她说能动就动，总比躺着等死强。”
父亲顿了顿，烟灰掉在桌上，他用手拂去。火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一明一暗的。
“后来病情越来越重，她就开始给你准备东西。那件绣品，还有给你媳妇的手镯，都是那时候做的。她说要走之前把这些做好，不然对不起你。”
季远舟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原来母亲为他做了这么多，原来母亲一直到最后都在想着他。那他呢？他这些年在外面做了什么？除了失败，除了欠债，除了离婚，他什么都没有做成。他配得上母亲的这份爱吗？
“然后呢？”他问，声音哑得厉害，“我妈后来怎么样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眼眶也红了：“后来……后来她就走了。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她最后那几天，一直在说你的名字。她说，远舟该回来了吧，我怎么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
季远舟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原来母亲到最后都在想着他，原来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他。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内疚和自责都是值得的，因为母亲爱他，这就足够了。
哭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爸，既然我妈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得的，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为什么家里没人告诉我？”
这个问题他想问，但还是忍住了。因为他怕得到的答案会让他更加难受。也许父亲有父亲的难处，就像母亲有母亲的难处一样。
父子俩相对无言，屋子里只有抽泣声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葡萄架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季远舟擦干眼泪：“爸，那种病……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治不好？”
父亲的脸色变了变，把烟头掐灭：“这个你就别问了。总之你妈走了这么多年了，你就让她安息吧。”
“我想知道。”季远舟不肯放弃，“我就想知道我妈到底得了什么病。您告诉我吧，算我求您了。”
父亲看了他很长时间，叹了口气：“好，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不管你知道之后怎么样，都不要做傻事。”
“我答应您。”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远舟，你在吗？”
是陈雪宁的声音。季远舟愣了一下，看向父亲。父亲也看向他，眼神复杂地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先这样吧，有客人来了，明天再说。”
父亲站起身，走进东屋，关上门。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季远舟一个人坐在桌前发呆。他知道，父亲刚才差点就说出来了，就差那么一点。但陈雪宁来得不是时候，打断了这个关键时刻。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等了好几年，不在乎多等这一天。他相信，明天父亲会把全部真相告诉他的。
这种等待虽然煎熬，但想到终于能知道答案，心里反而有了一丝期待。不是期待的答案，而是期待一个结束。一个持续了这么多年的谜题，终于要揭晓答案了。
他起身去开门。陈雪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我看你这两天没怎么吃饭，给你送点汤来。”她说，声音很轻，“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季远舟勉强笑了笑，“进来坐吧。”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明天，明天一定要问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