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窗棂透进来，季远舟睁开眼，发现身边的床铺已经凉了。
父亲比他起得还早。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我去老张头家坐坐，中午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弄点吃的。”字迹潦草，像是急着出门。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心里空落落的。原本以为今天就能知道答案，没想到父亲又出去了。那个即将说出口的秘密，像是悬在头顶的刀，迟迟不掉下来。
院墙边的槐树长高了，枝叶探出院墙，风一吹就沙沙响。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会儿，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这棵树下纳凉，手里摇着蒲扇，把蛐蛐声都扇远了。
巷口传来王婆炸油条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香顺着风飘进来。往常他早就出去排队了，今天却提不起兴致。门口有人经过，是林奶奶买菜回来，篮子里装着一把小白菜。
“远舟，还没吃呢？”林奶奶脚步慢，嗓门倒是不小。
“刚起。”他应了一声，“林奶奶买菜去啦？”
“呃，去晚了菜不新鲜。”林奶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担忧，“你脸色不大好，没睡好？”
“还行。”他笑了笑，没多说。林奶奶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背影佝偻得像只虾米。
院子里，那件绣品挂在绳子上，在晨风里轻轻晃荡。燕子已经完整了，两只翅膀舒展开，像是真的要飞起来。他站在绣品前，看得发呆。母亲做这件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幸福的，还是悲伤的？是期待的，还是绝望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做针线活。煤油灯的光晕照在她脸上，专注而安静。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那是很无聊的事。现在他明白了，那不仅是活计，更是母亲表达爱的方式。一针一线，都是爱。只是当时年纪小，不懂得珍惜。
“远舟！”
巷口传来王婆的声音，接着是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心思去吃东西。满脑子都是母亲的样子，还有那个即将揭晓的答案。
门帘一响，陈雪宁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铝饭盒。
“你怎么来了？”他愣了一下。
“给你送点吃的。”她打开饭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小点心，“我自己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他接过点心，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是红枣和核桃的味道。
“你怎么了？今天看起来心神不宁的。”她观察着他的表情。
“没什么，可能没睡好。”他不想让她担心。
“你骗不了我。”她轻声说，“肯定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该来的总会来，瞒也瞒不住。
“等过了今天，我再告诉你。”他说。
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在这个微凉的早晨，这温度让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你身边。”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看着她，突然想起母亲。如果母亲还在，看到他身边有这样的人，应该会很高兴吧。母亲最大的心愿，不就是希望他过得好吗？
中午吃完饭，他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烘烘的，照得人犯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母亲在对他笑，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扎着低低的发髻，穿着素色的布衫。场景很模糊，但他知道那就是母亲。他在梦里喊了一声“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母亲只是笑着看他，什么都没说，然后慢慢转身，沿着一条看不清的路走了。他想追上去，脚却迈不动步子。
“远舟！远舟！”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椅子上，太阳已经偏西了。陈雪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父亲还没有回来。该去找他吗？想想还是算了。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响了，父亲推门进来。季德厚的脸色比平时更疲惫，眼神也有些躲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爸，您回来了。”季远舟站起来。
“嗯。”父亲应了一声，径自走进东屋，脚步声很轻。
晚饭是在沉默中吃完的。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吃完饭，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开，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了。
“远舟，”父亲深吸了一口烟，声音有些哑，“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心跳突然加速，手心也开始出汗。
“好，我准备好了。”他说。
父亲又深吸了一口烟，正要开口，这时候外面突然刮起了风，接着灯闪了两下，停了。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这是经常有的事，这一带电路老化，一刮风就停电。但在这样的时刻停电，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黑暗中，他听到父亲说了一句“等一下，我找蜡烛”，然后是一阵摸索的声音。片刻后，一根蜡烛点亮了。摇曳的烛光中，父亲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是更深了。
这一刻，季远舟突然有一种预感——接下来要听到的话，可能会改变他的一生。
但他没有退缩。既然已经等了这么久，既然已经准备好了，那就面对吧。不管是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