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赵元青喉咙里滚着怪响，血红的眼珠死死钉在洛清晚身上。那两只血光凝成的巨爪，离她头顶只剩半尺。
洛清晚没退。
她左脚蹬地，身子像箭一样往前窜。剑锋贴着地面，划出一道极细的灰线。
目标不是爪，是心口。
赵元青心口那块皮肤，正随着血光涌入，一下下鼓胀跳动，像要炸开。
破绽。
巨爪轰然拍下。
洛清晚矮身，剑尖向上斜挑，刺入那片鼓胀的皮肉。
触感像扎进烧红的铁。
赵元青身体猛地一僵。巨爪在她头顶不足三寸的地方，骤然溃散，化作漫天腥红光点。
洛清晚手腕一拧。
寂灭之意顺着剑身灌进去。
赵元青赤红的眼珠，有那么一刹那，似乎清明了些。他低头，看着插在心口、只剩剑柄露在外面的黑剑，又抬眼看向洛清晚。
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然后，那点清明迅速被死灰覆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前扑倒。
洛清晚抽剑，侧身。
尸体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皮肤下那些扭曲的血管，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血色褪尽，脸变得蜡黄。鼓胀的肌肉也松垮了，整个人像被风干了数十年。
那层血光，彻底散了。
峡谷里只剩下风声，还有洛清晚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
她垂剑，剑尖点地。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麻，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胸口也闷，是剑意强行催动又收回带来的滞涩。
没时间调。
她蹲下，扯下赵元青腰间的储物袋。神识一扫，灵石五六百块下品，几瓶丹药。角落堆着血纹钢原矿，比她预想的多。
收起袋子，去翻那几个撞翻的矿石箱。
第三个箱子撬到一半，她停了。
箱壁有夹层。
很隐蔽，用薄薄的隔灵石板盖着。她用剑尖挑开，里面躺着几枚暗沉玉简，还有个小巧的玄铁盒子，盒口贴着张泛黄符纸，符纹复杂，透着一股阴冷。
先拿玉简。
神识沉入。
是账目。
“阴髓石三十斤，已交付青冥峰执事堂。”
“幽冥铁五两，由外门陈长老亲收。”
“血纹钢百斤，折抵上月供奉缺损。”
条目一条条，时间跨度近十年。涉及的人物，除了赵家几个核心名字，还有玄天宗内至少三位长老。
笔迹工整，像定期誊抄的副本。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阴髓石和幽冥铁，用途太偏，也太阴邪。尤其是幽冥铁——只产在极阴之地，受阴魂煞气浸润才能成形。是炼制某些歹毒魔道法器的核心材料，也有些诅咒之术，需要它做媒介。
名门正派的长老，私下收这个？
她放下玉简，看向玄铁盒子。符纸上的纹路，她认得一点，是封禁和隔绝气息用的。老手法了。
用剑尖小心挑开符纸。
盒盖弹起一条缝。
一股极细微、却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寒气息渗了出来。盒子里铺着黑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七八块拇指大小、通体幽黑、表面流转暗沉紫光的金属块。
幽冥铁。
她合上盒子，重新贴上符纸——符纸效力已流失大半，但总比没有。连同玉简，一起塞进储物袋。
烫手。
她知道。
可既然撞见了，就不能留。赵家的人过来收拾，若发现这些不见了，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拿在手里，至少是个筹码。
她起身，快速将几个矿石箱恢复原状，血纹钢尽量摆回原位。赵元青的尸体没动，那干瘪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是用了禁忌手段遭了反噬。
现场打斗的痕迹，她粗略处理了一下。剑痕、脚印、血迹，用星力震散表层沙土掩盖。做不到天衣无缝，但能拖延一点时间。
做完这些，半盏茶功夫。
她最后看了一眼峡谷。
风还在刮，卷着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远处岩壁上有几只秃鹫在盘旋，大概是嗅到了血腥味。
她转身，将身法提到极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嶙峋乱石之后。
不能直接回乱星坊。
赵元青临死前捏碎玉佩，血光冲天，动静不小。赵家必有感应。
她在离落鹰峡约三十里外的一处荒坡背阴面停下。这里有个浅浅的石洞，被枯藤半掩着。
钻进洞里，盘膝坐下。先处理手上的伤，敷药，缠紧。吞下一颗回复星力的丹药，闭目调息。
体内星力近乎枯竭，经脉也因过度催动剑意而隐隐作痛。寂灭之意好用，但消耗太大，以她现在的修为，全力催动一次，几乎抽空大半。
丹药化开，温热的药力顺着经脉游走。
她没完全入定，留了一丝心神警惕。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忽然睁开眼。
一股强大而暴怒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从极远处横扫而来，掠过荒坡，掠过石洞，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扑向落鹰峡的方向。
星核境中期。
而且，毫不掩饰怒意和威压。
洛清晚屏住呼吸，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像块石头。那神识来回扫荡了几遍，重点在峡谷那边，并未对这荒坡细致探查。
又过了片刻，神识退去。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
来了。
而且这么快。
她必须立刻动身，绕路返回乱星坊附近。明日午时的虚空星砂拍卖，不能错过。那东西对她下一步凝练星核至关重要。
但拍卖会后，必须马上离开。
这片区域，不能再待了。
她起身，拍掉衣袍上的尘土，走出石洞。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
她最后望了一眼落鹰峡的方向，转身，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
* * *
落鹰峡内。
一名身着玄纹紫袍、面容清癯的老者，负手立在峡谷中央。他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此刻，那张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
脚下是赵元青干瘪的尸体。
周围是打斗后未曾完全掩盖的狼藉。
老者身后，还站着两名劲装汉子，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出。
“血祭玉佩……”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谁给他的？”
身后一名汉子硬着头皮回道：“回三长老，元青少爷上月曾奉命去了一趟‘阴风涧’押送物资，回来之后……便时常有些神思恍惚。那玉佩，许是那时……”
“许是？”老者打断他。
汉子噤声，冷汗涔涔。
老者不再看他，蹲下身，查验赵元青的尸体。心口那个贯穿伤，边缘血肉呈现出诡异的灰败色。伤口处，残留着一丝极淡、却令人极不舒服的死寂之意。
他指尖在那灰败血肉上轻轻一触，立刻缩回。
“剑意……”他眯起眼睛，“好霸道的剑意。星璇境，竟能催动如此剑意？”
他又起身，走到矿石箱旁。伸手在第三个箱子侧壁某处一按。
隔灵石板弹开，露出空空如也的夹层。
老者的脸色，彻底冰封。
“东西不见了。”他声音平静，却让身后两人浑身一颤。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动用所有眼线，查清楚最近所有进出乱星坊、修为在星璇境、用剑，且可能与赵家有怨隙的陌生面孔。特别是……女人。”
“还有，”他补充道，目光投向峡谷外苍茫的夜色，“盯紧百晓阁明日那场拍卖。若有可疑之人竞拍虚空星砂……立刻回报。”
“是！”两名汉子齐声应道，迅速离去。
峡谷里，只剩下老者一人。
他站在原地，夜风吹动紫袍下摆。他看着赵元青的尸体，又看看空荡荡的夹层，脸色在渐暗的天光里，晦暗不明。
半晌，他低声自语。
“敢动我赵家的东西……不管你是谁，都得把命留下。”
“那几枚玉简……更不能流出去。”
他袖袍一拂，卷起赵元青的尸体，身形化作一道紫色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深处。
峡谷重归寂静。
只有风呜咽着穿过石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