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透出鱼肚白,乱星坊西头那座不起眼的灰色石楼外,已经排起了队。
人不多,十几个。
大多裹着斗篷或戴着兜帽,气息收敛得严实。彼此间隔着几步远,没人交谈,偶尔眼神碰一下,立刻错开。
洛清晚排在队伍末尾。
她换了身半旧的灰布袍子,宽大,遮住身形。脸上用了点从黑市淘来的“易容泥”,肤色暗黄,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看起来像个三十出头、面容憔悴的女散修。气息压到星璇初期,还故意弄得有些虚浮不稳。
戮星剑用布条缠了,背在身后,像根不起眼的棍子。
她垂着眼,看自己磨破的鞋尖。
脑子里转的是昨夜的事。
赵家三长老那几句话,像冰碴子似的卡在喉咙里。“查清楚最近所有进出乱星坊、星璇境、用剑……特别是女人。”
还有,“盯紧百晓阁明日那场拍卖。”
她指尖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凹痕。
队伍缓缓往前挪。
轮到她了。
石楼门口坐着个干瘦老头,眼皮耷拉着,面前摆张木桌。桌上摊开本册子,旁边搁个青玉小锤。
“名帖,押金。”老头声音嘶哑,头也没抬。
洛清晚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又数出二十枚下品灵石,推过去。
铁牌是昨晚在坊市黑摊上买的,三枚灵石,刻了个假名“柳七”。押金是规矩,怕有人乱喊价。
老头用锤子尖在铁牌上敲了敲,又扫了眼灵石。
“进去吧。”他挥挥手,在册子上划了道。
洛清晚收回铁牌,迈过门槛。
里头比外面看着大。
是个环形大厅,挑高两丈有余。中间空着,摆了个乌木高台。四周一圈圈座椅,从低到高,能坐百来人。二楼是一圈包厢,挂着深色帘子,看不清里头。
光线昏沉,只在高台顶上悬着几盏琉璃灯,光聚在台上。
已经坐了六七成人。
洛清晚找了个靠后、挨着柱子的位置坐下。这角度,能看清全场,自己又隐在阴影里。
她闭上眼,调息。
约莫半柱香后,人差不多齐了。
高台侧边小门一开,走出个穿暗红长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眉眼带笑,可那笑没进眼睛。
他走到台中央,清了清嗓子。
“诸位,静一静。”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边。
大厅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停了。
“老规矩,价高者得。落锤无悔。”中年人顿了顿,“今日第一件,星核境妖兽‘赤鳞蟒’完整脊骨一根,起拍价八十下品灵石。”
拍卖开始了。
洛清晚没睁眼。
前面那些东西,丹药、材料、低阶法器,她都没兴趣。偶尔有人竞价,声音懒洋洋的,加个三五枚灵石就停了。
气氛一直温吞。
直到一个时辰后。
中年人从侍女捧着的玉盘里,取出只巴掌大的透明晶盒。
盒子里,盛着一小撮银灰色的砂砾。细看,每粒砂都在缓缓流动,表面泛着极淡的、星辰似的光晕。
大厅里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
“虚空星砂,三钱的量。”中年人声音提高了几分,“此物难得,诸位都清楚。起拍价,三百下品灵石。”
洛清晚睁开了眼。
“三百一十。”前排一个驼背老者立刻开口。
“三百二十。”
“三百五!”
竞价声此起彼伏,很快抬到四百。
洛清晚没动。
她在等。
四百二十的时候,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二楼左侧包厢里飘出来:“四百五十。”
加得猛。
大厅静了一瞬。
那声音又阴又柔,听不出男女。
洛清晚眼皮微抬,瞥了眼那包厢。帘子垂着,纹丝不动。
“四百六十。”驼背老者咬牙跟上。
“五百。”尖细声音立刻道。
老者不吭声了。
就在拍卖师要开口时,大厅右侧角落,一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粗声道:“五百二十!”
他嗓门大,带着股蛮横劲儿。
洛清晚记得这人。排队的时侯,这汉子和他旁边两个同伙,眼神在她身上扫过好几回。贪婪,不加掩饰。
疤脸汉子喊完价,还故意扭头,往她这边瞟了一眼。
试探。
“五百五十。”包厢里声音依旧平稳。
“五百八!”疤脸汉子瞪着眼。
“六百。”
价格跳得人心惊。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谁都看出来,这已经不是正常竞价。
洛清晚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该动了。
她开口,声音沙哑:“六百三十。”
唰。
好几道目光投过来。
疤脸汉子咧嘴笑了,露出黄牙:“六百五十!”
包厢里沉默了两息。
然后:“七百。”
直接加了五十。
洛清晚心往下沉。
她手里满打满算,能动用的灵石不到九百。这还没算拍下后可能面临的截杀、抢夺。更重要的是,对方这加价方式,摆明了是逼她亮底牌。
“七百二十。”她声音更哑了。
“七百五!”疤脸汉子紧跟。
“八百。”包厢里声音冷了一分。
洛清晚攥紧了袖口。
完了。
不是钱不够,是不能再跟了。再跟下去,所有人都会记住她——这个对虚空星砂志在必得、不惜倾家荡产的女散修。
赵家的眼线就在暗处看着。
她缓缓吸了口气,准备放弃。
就在这时——
“八百五十。”
一个温和的、中气不足的声音,从大厅最左侧的角落响起。
所有人都愣了。
连拍卖师都顿了顿,才看向那边。
洛清晚也看过去。
苏砚坐在那里,一身半旧青衫,脸色苍白。他微微弓着背,右手拢在袖子里,左手举着号牌。
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高台的星砂上,平静得像在菜市场问价。
二楼包厢的帘子,似乎动了动。
尖细声音没再响起。
疤脸汉子张了张嘴,扭头看看同伙,又看看苏砚,脸上横肉抽了抽。他旁边一个瘦子拽了拽他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汉子啐了一口,悻悻坐下。
“八百五十,一次。”
拍卖师环视全场。
“八百五十,两次。”
无人应声。
锤子落下。
“成交。”
苏砚站起身,走向台侧办理交割。他走得很慢,脚步有点虚浮。
洛清晚看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
巧合?还是……
她脑子里闪过落鹰峡那晚,苏砚递来的清心草。闪过坊市门口,他替她解围时平静的眼神。
也闪过他断掉的两根手指。
交割很快。苏砚接过那只盛放星砂的玉盒,看也没看,直接收进怀里。
他没回座位,而是转身,朝拍卖场后方一道侧门走去。
那门通向外头一条僻静小巷。
洛清晚略一沉吟,起身,隔着十几步距离,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