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窄,墙高,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
苏砚在中间停下,转过身。
“道友跟了一路,有事?”
洛清晚站在阴影边,目光落在他右手袖口塌陷处。“你拍下了星砂。”
“是。”
“为什么?”
苏砚从怀里取出玉盒,往前递。“此物于我无用,徒惹祸端。道友似乎急需,按市价结算即可。”
洛清晚没动。
她又问了一遍,字字清晰:“为什么?”
苏砚笑了,笑容里全是疲惫。“或许,只是不想看到又一个被贪婪和仇恨彻底吞噬的人。”他顿了顿,“你身上有‘寂灭’的味道,还有更深的……执念。这条路,不好走。”
巷子静了一瞬。
“赵家的人,已经在坊市加了暗哨。”苏砚语速不快,“拍卖场里那三个散修,此刻就在外头巷口转悠。东门守卫换了赵家的人。西门暂时无碍,但需快。”
他报了个数:“八百五十。我拍下的价,分文不加。”
洛清晚盯着他。
八百五十。正好是她手头能凑出的数目。
“你图什么?”
苏砚摇头。“不图什么。”他左手拇指摩挲着玉盒边缘,“流云宗没了之后,我见过太多人。有的为报仇,把自己烧成灰。有的为夺宝,死无全尸。”
他抬起眼。
“你不一样。你记得,而且非要讨回来。这执念太深,深到……让人看了有点难过。”
难过?
洛清晚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她压下那点异样,手从袖中伸出,掌心托着储物袋。
“点数。”
苏砚接过,神识一扫。袋里灵石正好八百五十块。他点头,递过玉盒。
洛清晚接过,收进怀里。星砂的气息透过玉盒,与她体内《戮星剑诀》的真元隐隐呼应。
成了。
她本该立刻走。可脚步顿了一下。
“我欠你一次。”声音依旧冷硬,但那股针尖似的锋锐,淡了些。
苏砚愣了一下,摇头。
“不必。交易而已。”
他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脚步虚浮,青衫下摆扫过湿漉漉的地面。
洛清晚看着他的背影。
两息。
她收回目光,也转身。
就在这时——
巷口光线一暗。
三个身影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星璇巅峰,右眼凶光毕露。正是拍卖会上那伙人,换了领头。
他身后跟着一瘦一胖,散开,封住两侧。
“哟,交易完成了?”独眼汉子咧嘴,露出黄牙,“把星砂和储物袋都留下,或许能留条命。”他瞥了眼巷子深处苏砚的背影,“至于那病秧子,滚远点,老子今天心情好。”
苏砚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脸色更白了。左手握紧,右手断指处的袖子微微颤动。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洛清晚没回头。
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三人。巷子太窄,前后被堵。
绝地。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独眼汉子啐了一口。“聋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地面微震。星璇巅峰的威压混着血腥煞气,扑面压来。
洛清晚还是没动。
她目光落在矮胖子手里那柄短叉上。叉尖泛着暗蓝色,淬了毒。
然后,她动了。
往左斜踏半步,卡在瘦高个和矮胖子中间的空当。动作不快,却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同时,右手抬起,按上了背后戮星剑的剑柄。
布条缠绕的剑柄入手粗糙。剑身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嗡鸣。
独眼汉子一愣。
“找死!”
他低吼,右拳抡起,拳锋裹着土黄光晕,直砸洛清晚面门。
拳风压面。
洛清晚没躲。她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前。
硬接。
独眼汉子眼中闪过狠色。
拳掌相接的刹那——
洛清晚掌心,一点漆黑如墨的剑意,悄然浮现。
寂灭。
只是一缕雏形,一丝气息。可它出现的瞬间,巷子里温度骤降。墙根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空气凝滞。
独眼汉子脸色剧变。
他拳锋上的土黄光晕,像被无形力量侵蚀,迅速黯淡、崩散。拳劲撞上那点漆黑,如泥牛入海。
不止如此。
一股冰冷死寂的气息,顺着拳头逆冲而上,侵入经脉。星力冻结,气血凝滞。
“呃——!”
汉子闷哼,右臂软软垂下。他踉跄后退,独眼里露出惊骇。
两侧同伙也僵住了。仅仅是逸散的气息,就让他们浑身发冷。
机会。
洛清晚没看独眼汉子。她按在剑柄上的右手,骤然发力。
“锵——!”
布条崩碎。
戮星剑出鞘。
一道暗沉沉的弧线,划破昏沉巷影。
弧线先掠过矮胖子的喉咙。
矮胖子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血喷出来,溅在墙上。
弧线未停,顺势回扫。
瘦高个尖叫着往后跳。慢了。剑锋擦过他左肩,带走大片皮肉,深可见骨。他惨叫倒地。
两剑。
一死一重伤。
巷子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独眼汉子捂着右臂,死死盯着洛清晚手里的剑。那剑暗沉无光,剑身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
他怕了。
“撤……撤!”他嘶声喊道,转身就往巷口跑。
洛清晚没追。
她站在原地,剑尖斜指地面。左掌心那点漆黑剑意缓缓消散。虎口的血线烫得厉害,隐隐作痛。
反噬。
她缓缓吐了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砚走了过来,在几步外停下。他看着地上矮胖子的尸体,又看看洛清晚。
“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完。
洛清晚收剑归鞘,重新用布条缠好。动作不紧不慢。
“西门。”她吐出两个字,没看苏砚,径自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却无力的左手,又摸了摸右手断指处的疤痕。
许久,他叹了口气,转身慢慢离开。
巷子里只剩血腥。
和墙上那滩渐渐发黑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