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的身影在巷子拐角一闪,没了。
苏砚还站在原地。
风灌进来,卷起血腥味。他低头,看了看地上三具……不,两具尸体,还有一个昏死的。
矮胖子脖子还在渗血,声音咕嘟咕嘟的。独眼汉子胸口那道伤,边缘皮肉灰败,像枯死的树皮。
寂灭剑意。
苏砚指尖颤了一下。他蹲下,伸手在独眼汉子怀里摸索。
几块下品灵石,半块硬饼,一个劣质药瓶。
他收起灵石和药瓶,饼放回。又去摸矮胖子,差不多。
轮到那个昏死的瘦高个时,苏砚停住了。
人还喘气,左肩伤口深可见骨。
苏砚沉默了几息。他从袖袋摸出个小布包,抓了撮草药,按在伤口上。血慢慢止了些。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
巷子很静。
苏砚左右看看,伸出右手——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掌心向上。
一点豆粒大、纯净的白色火焰,冒了出来。
没温度,不跳动。
他屈指一弹。
火焰落在独眼汉子尸体上。
没有声响,没有烟。尸体从边缘开始无声消融,衣物、皮肉、骨骼,连同地上那滩血,十几息功夫,只剩一小撮灰白粉末。
风一吹,散了。
苏砚如法炮制,处理了矮胖子。
轮到瘦高个,他犹豫了一下。
火焰悬在指尖。
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点轻响——瓦片被踩的声音。
苏砚立刻收手,火焰熄灭。他侧耳听了听,没再听到动静。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一直有。
他不再耽搁,弯腰从瘦高个怀里也摸出几块灵石,然后指尖再次燃起那点白色火焰,轻轻点在伤口附近。
火焰触及皮肉,伤口边缘那些灰败色微微波动,缓缓褪去,恢复成正常血肉颜色。死寂的气息没了。
苏砚收回手,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微驼,很快消失。
巷子彻底空了。
只剩地上那撮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的粉末,和空气中极淡的草药味。
***
坊市暗处,西边那栋两层木楼的屋檐下。
灰衣汉子蹲在阴影里,嘴里草茎嚼了一半,忘了吐。
他看见了。
从洛清晚进去,到苏砚跟进去,再到那三个散修堵门。战斗过程太快,他只看到布条崩碎,剑光一闪,血喷出来,人倒地。
具体怎么出的剑?没看清。
太快了。
然后那个文士出来了,蹲下摸东西,掌心冒出团白色的火……尸体就没了。
凭空没了!
灰衣汉子瞳孔一缩,往后缩了缩身子。
净火?还是别的?
他心跳有点快,赶紧在心里记:青衫文士,右手缺两指,会用白色火焰处理尸体,疑似特殊神通。
等文士也离开,巷子彻底安静后,灰衣汉子又等了一炷香时间,才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钻进旁边夹缝,消失了。
消息得立刻报上去。
***
洛清晚不知道这些。
她离开巷子后,在交错的小巷里快速穿行,绕了几个弯,翻过两道矮墙,确认没尾巴,才朝西门方向加速掠去。
虎口的血线隐隐作痛。
像有根烧红的针,沿着那道线往里钻。
她面无表情,握剑的手更紧了些。
疼能让她清醒。
路上又遇到两拨散修,眼神在她身上扫,带着估量和贪婪。但没人动手。
大概是被她身上还没散尽的杀气慑住了。
乱星坊就这样,欺软怕硬。
洛清晚目不斜视。
小半刻钟后,西门那低矮的门洞出现在眼前。
门口没有赵家的人。只有两个抱着长矛打盹的坊市守卫,脑袋一点一点的。
洛清晚脚步不停,直接穿门而过。
踏出西门的那一刻,清冷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荒野的土腥气和黑沼泽飘来的淡淡腐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
乱星坊像头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兽,点点灯火是它的眼睛。
她在这里拿到了虚空星砂,杀了赵元青,遇到了苏砚。
现在,该走了。
洛清晚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身形展开,朝着西面那片黝黑丘陵掠去。
沿着这个方向走三十里,有一小片乱石林,可以落脚休整,处理伤势,然后决定下一步去哪。
星光很淡,勉强照亮脚下崎岖的路。
她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
苏砚回到自己那间小铺子时,天黑透了。
他从侧门进去,反手插上门闩。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他走到旧木桌边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累。
心里那种沉甸甸的疲惫,像压了块浸水的石头。
他摸出袖袋里那几块灵石,放在桌上。成色很差,杂质多。
加起来大概值十几块标准灵石。
为了这点东西,死了两个人,重伤一个。
苏砚看着那些灵石,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桌下摸出个小木盒,打开,把灵石放进去,合上盖子。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右手断指处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痒。
他习惯性地用左手拇指去摩擦,动作很轻。
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洛清晚出剑时那双冰冷的眼睛,剑锋划过喉咙带出的血线,还有她离开时那句干脆的“西门”。
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也没有一丝温度。
“呵……”
苏砚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有点涩。
他在笑自己。
明明早就决定不再掺和这些恩怨杀戮,明明只想守着这点铺子,整理故纸堆,安安静静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可今晚,他还是没忍住。
提醒她,帮她拍下星砂,替她处理后患。
为什么?
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还是因为,在她那双冰封的眼睛深处,他恍惚瞥见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茫然?
像站在悬崖边的人,只知道往前冲,却不知道冲过去之后,脚下是路,还是深渊。
苏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今晚做的这些,改变不了什么。
那条斩尽杀绝的路,一旦踏上去,就难回头了。
他摇摇头,不再想。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远处,乱星坊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星子,也像鬼火。
他看了片刻,轻轻关上窗。
转身,走向里间那张窄小的木板床。
该睡了。
明天还要开门,还有几卷破损的古籍等着修复。
日子总要继续过。
至于那个叫洛清晚的女修……
与他无关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