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儿了。”
洛清晚拨开垂挂的乱藤，钻进崖底石洞。洞不深，十来步到头，地面干燥，顶上有道裂缝漏下灰蒙蒙的光。够用了。
她回身把藤蔓拨弄严实，又从储物袋摸出几块阵盘——赵元青那儿搜刮来的，品相一般。手指弹动，星力注入，阵盘嗡嗡低响，嵌进岩缝。
一层水波似的屏障升起来，封住洞口。
洞里静了。
洛清晚靠着岩壁坐下，没急着调息。她先解下储物袋，一件件往外掏。
灵石堆在脚边，中品居多，杂着几块上品的，莹莹发亮。丹药瓶挨个排开。然后是两个木盒。
左边盒里，躺着一小撮银灰色砂子。
虚空星砂。
颗粒极细，在昏暗里自个儿泛着微光，像把碎星子撒在盒底。手凑近，能感到细微的空间波动，凉飕飕的。
右边盒里，是块巴掌大的铁块。通体乌黑，表面坑洼，对着光看，隐隐透出种暗沉沉的、吸走所有光线的幽绿。
幽冥铁。
最后是那枚玉简。从赵元青怀里摸出来的，刻着玄天宗某位长老和赵家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洛清晚随手搁在一边。现在用不上。
清点完，她闭上眼，缓了口气。
右肩还有点酸。虎口那道血线不疼了，只是摸着比周围皮肤硬些，像结了层看不见的痂。左腿骨裂早好了，经脉里星力流转，比之前浑厚，但也更躁。破军煞气混在里面，时不时窜一下，带起股想要劈砍点什么的冲动。
她压了压。
睁开眼，目光落在身前摊开的兽皮上。
《戮星剑诀》后续篇章。
兽皮很旧，边缘发毛，字迹是用暗红色颜料写的，笔画凌厉，撇捺都像剑锋削出来的。前面部分她已练熟。再往后翻，就是关于“星核境”的记述。
洛清晚指尖划过那些字。
速度很慢。
洞里只有她翻动兽皮的窸窣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沉的心跳。
普通的筑基法门，她前世见过不少。无非是引天地源炁入体，配合筑基丹或灵物，在丹田内凝聚一枚稳固的“星核”。
但《戮星剑诀》里记的，不是这种。
它叫“斩因果筑基法”。
名字就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
洛清晚一行行看下去。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法子，压根没想躲因果。反着来。它以修士自身最重的那份“执念”为火种，以仇敌之血——象征过往种下的“恶果”——为引子，再辅以虚空星砂定空间、幽冥铁镇煞固魂，在丹田里硬生生“斩”出一枚剑核。
不是凝聚。
是斩出来。
把纠缠自身的因果线，挑最粗最韧的那根，攥住了，当成材料，连同血肉神魂一起，用剑意锻打，用煞气淬火，斩出一道独立的、只属于“斩”这个动作的法则雏形。
成了，剑核即成。根基之稳，杀伐之利，远超同阶。
败了……
洛清晚指尖在兽皮上停住。
败了，道基尽毁都是轻的。那被强行引动、又没能斩断炼化的因果，会瞬间反噬。神魂会被自身最深的执念和仇恨吞掉，死状凄惨，据说连转世的机会都渺茫。
非大毅力、大执念者不可为。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像是前人留下的批注，字迹潦草：
“此法凶险，十不存一。然吾辈修剑，所求为何？若连自身因果都不敢直面，不敢斩断，练什么剑？修什么道？”
“斩因果，非断因果。是以手中之剑，为自身与这天地、与这众生、与这过往未来，划出一条线。线这边，是‘我’；线那边，是‘非我’。剑锋所向，即是界限。”
“切记：所斩之‘因’，须是你真正甘愿背负、至死不休之念。若有一丝虚伪、半点犹豫，剑核未成，心魔先至，必死无疑。”
洛清晚看完，沉默了很久。
洞顶那道裂缝里，天光渐渐亮了些，变成惨白的一线，斜斜切在对面岩壁上。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很乱。前世今生叠在一起，更像一团理不清的麻。虎口那道硬痂，在微弱的光下泛着暗红。
甘愿背负、至死不休之念？
她扯了扯嘴角。
有的。
而且太多。多到每夜闭上眼，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那些冰冷的剑锋和滚烫的血，都会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啃噬骨髓。
复仇。
对玄天宗，对青岚赵家，对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对前世那座将她吞噬的悬崖，对今生这条注定沾满血的路。
这就是她的“因”。唯一且绝对的“因”。
没有虚伪。
至于犹豫……
洛清晚合拢手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想起苏砚那双温润又疲惫的眼睛，想起他说“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就难回头了”。
回头？
她压根没想过这个词。
从重生那一刻起，路就只有一条。往前，斩过去。要么斩尽仇敌，要么死在半路。
没有第三种可能。
所以，这“斩因果筑基法”，简直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凶险？十不存一？
那又如何。
比起前世被围剿至死、神魂俱灭的下场，这至少是一线生机。一线能让她握紧手中之剑，斩开前路，斩到那些人面前去的生机。
代价？
她早就付过了。付了一条命，付了所有天真和信任，付了身为“洛清晚”可能拥有的、另一种平静人生的全部可能。
不在乎再多付一点。
决心既定，心头反而一片冰冷平静。
她重新摊开兽皮，将“斩因果筑基法”的要诀，一字一句，刻进识海。引动执念的口诀，淬炼仇敌之血的秘术，调和虚空星砂与幽冥铁的比例，以及最后那一步——以心神为锤，以剑意为砧，在丹田内斩出剑核的惊险过程。
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看完，闭上眼，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
错了会怎样，岔了气会怎样，煞气失控会怎样，执念反噬会怎样……所有可能的死法，她都冷静地过了一遍。
然后，睁开眼。
目光落在那些物资上。
灵石够。丹药够。虚空星砂和幽冥铁，恰好是法门里提到的关键辅材。仇敌之血……她指尖拂过戮星剑暗沉的剑身。这剑饮过赵元青的血，饮过黑水帮主的血，饮过腐沼林里那头紫鳞主兽的血，也饮过巷子里独眼汉子的血。
够了。
至于自身状态……
洛清晚深吸口气，缓缓吐出。盘膝坐正，双手结印，置于膝上。
星力开始沿着《戮星剑诀》的路径运转，起初缓慢，逐渐加速。经脉微微胀痛，破军煞气被引动，在星力洪流里翻滚，像烧红的铁汁。
寂灭剑意也从戮星剑上苏醒，一丝丝渗入体内，冰凉刺骨，与灼热的煞气形成诡异平衡。
而最深沉的，是那团盘踞在心底、从未熄灭过的恨意。
此刻，被法诀引动，缓缓升腾。
不是暴怒，不是癫狂。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如同万年玄冰下封冻的岩浆般的东西。它蔓延开来，浸透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
洛清晚的脸色白了三分。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呼吸的节奏没变。结印的手，稳如磐石。
她在调整。
将肉身、星力、煞气、剑意，还有那滔天的恨，一点点拧成一股，调整到最锋利、最凝聚、最适合“斩”出去的状态。
洞内无声。
只有她体内星力奔流的低沉轰鸣，还有那股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
洞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穿过山崖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那线惨白的天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堆在苍梧山脉上空，越积越厚。云层深处，隐隐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不是正常的雷声，更沉，更钝，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云里翻身。
天色，陡然暗如黄昏。
风更急了，吹得洞口藤蔓胡乱拍打岩壁。阵法屏障微微荡漾，将一切杂音和窥探隔绝在外。
但隔绝不了那股正在洞内凝聚的、逆天而行的决绝气息。
星核境的天劫，本该在筑基成功、剑核初成的那一刻才降临。
可现在，它似乎等不及了。
云层中，偶尔闪过一抹暗红色的电光。
妖异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