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沉得像是从地底深处碾上来的。
“呜……啊……”
风里夹着东西。
不是风声。是细细碎碎的,像无数人挤在一起,想喊又喊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呜咽。又像指甲刮过石板,刮得人后槽牙发酸。
云层越压越低。
暗红色的电光偶尔一闪,把整片山脉映得惨红惨红。电光闪过时,那些呜咽声就清晰一瞬,随即又被闷雷盖过去。
山脚下,几头灰鬃狼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往林子深处钻。
它们跑得急,撞断灌木,踩得落叶哗哗响。
更远些的山坳里,一个正在采药的散修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他抬头看天,脸色变了。
“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他嘀咕一句,药篓子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
能在这苍梧山脉外围混的,多少有点眼力。劫云见过,可没见过这种颜色的。还带哭丧的。
晦气。
离山洞约莫七八里,另一座山头的半腰,三个修士停下手里的活。
他们穿着统一的褐色短打,袖口绣着青岚纹样。脚边倒着一头刚断气的铁角犀,血还没流干。
“三长老,您看——”年轻些的那个咽了口唾沫,指向远处那片暗红云层。
为首的老者没吭声。
他眯着眼,盯着云层中心下方那片山崖。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眼神冷,带着股子常年发号施令的硬。
正是之前在落鹰峡放出神识、暴怒搜寻的赵家三长老。
“劫云。”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有人在冲击星核境。”
“可这云……”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赵家子弟犹豫道,“颜色不对。还有那声音……”
“业力显化。”老者打断他,嘴角扯出一点冷笑,“杀戮过重,因果缠身,天道都记着账呢。渡劫时,这些业障就会化成劫数,一道算清。”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能引动这等异象的,要么是杀人如麻的魔头,要么……就是身怀逆天之物,遭了天妒。”
两个子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贪婪。
魔头也好,重宝也罢。
渡劫之后,修士往往是最虚弱的时候。星核初成,境界不稳,一身星力十不存一。
那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三长老,咱们……”年轻子弟舔了舔嘴唇。
老者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他盯着那片山崖,脑子里飞快过着最近收到的所有线报。乱星坊的眼线说,有个用剑的女修,星璇境,疑似和赵元青的死有关。拍卖会后,那女修往西面去了。
西面,正是苍梧山脉的方向。
时间也对得上。
“走。”老者吐出这个字,转身就往山下掠去,“靠近些看看。若真是她……”
他没说完。
但身后两个子弟都懂。若真是那个杀了赵元青、夺走玉简的女修,那今日便是天赐良机。擒住,搜魂,问出一切。然后,让她在业火劫雷里,魂飞魄散。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里。
山洞内,洛清晚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察觉。
她盘膝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印诀,停在丹田前三寸。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体内力量奔涌得太急,几乎要撑破皮肉。
额头的冷汗凝成珠,顺着鬓角滑下来,在下巴尖悬了一会儿,滴落。
啪。
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全部心神,都沉在丹田里。
那里,原本半个拳头大小的液态星力漩涡,此刻正疯狂旋转。漩涡中心,不是空的。有一团东西。
一团冰冷、粘稠、漆黑如墨的执念。
恨。
前世被围剿时,剑锋入肉的冰凉。同门师兄师姐们脸上,那些或狰狞或假慈悲的表情。血从伤口涌出来,热得烫手。意识涣散前,最后看见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光。
这些画面,这些感觉,此刻被她从记忆最深处生生挖出来,揉碎了,和破军煞气、寂灭剑意搅在一起,炼成这团核心。
斩因果筑基法,关键就在这个“斩”字。
以执念为胚,以煞气为火,以剑意为锤,在丹田里硬生生斩出一枚剑核。斩的不仅是自己的杂念,更是与这执念相连的、所有因果线。
凶险。
稍有不慎,剑核未成,自己先被煞气反噬成疯子,或者被寂灭剑意冻碎神魂。
但洛清晚没停。
她呼吸又沉又缓,每一次吸气,都引动周身星力往丹田挤压。每一次呼气,那团漆黑执念就凝实一分。
快了。
她能感觉到,某种尖锐的、锋利的轮廓,正在那团漆黑中慢慢成形。
像一柄剑的雏形。
洞外,呜咽声陡然拔高了一截。
轰——咔!
第一道雷,终于劈下来了。
不是亮白,也不是普通的紫电。是一道暗红色的、足有手臂粗的雷霆,扭曲着,像一条愤怒的血蟒,从云层里直扑而下。目标正是山洞上方的山岩。
巨响震得整座山崖都晃了晃。
碎石崩飞,烟尘弥漫。洞口垂挂的藤蔓被气浪掀开,露出里面微微荡漾的阵法屏障。屏障上涟漪急闪,勉强扛住了这一击,但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
雷声里,那些怨魂的哀嚎清晰了一瞬。
“还……我……命……来……”
“痛……好痛啊……”
无数声音叠在一起,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烟尘尚未散尽,三道身影已悄无声息地落在对面山头上。
正是赵家三人。
老者盯着那处山崖,眼中寒光大盛。洞口阵法虽然遮掩了气息,但刚才雷击时那一闪而逝的波动,他捕捉到了。
星璇境巅峰,正在向星核境突破的锋锐气息。
还有一丝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寂灭意味。
“果然在此。”老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皱纹因兴奋而微微抖动,“竟敢选在这时候冲击星核境……真是天要亡你!”
他身后,年轻子弟看着那道暗红雷霆劈出的焦黑痕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三长老,这劫雷好像不对劲……咱们要不要等……”
“等什么?”老者冷冷瞥他一眼,“等她渡完劫,恢复过来?蠢货!这等业力劫云,一道比一道狠。她就算能扛过去,也必是油尽灯枯。那时,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何况,万一她身上真有重宝,借劫雷之力炼化了,还有我们什么事?”
年纪稍长的子弟点头,低声道:“三长老说得是。趁她病,要她命。咱们就在这儿守着,等她最虚弱的那一刻。”
老者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眯着眼,目光死死锁住那处山洞。像一头老练的猎豹,盯着即将力竭的猎物。
山洞内,洛清晚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刚才那道雷,虽然被阵法挡了大半,但那股天地威压和业力冲击,还是透进来一丝。她心神剧震,丹田里那团即将成形的漆黑剑胚,猛地一颤,差点散开。
她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一股腥甜在嘴里化开。
不能乱。
结印的双手稳住了。呼吸节奏强行拉回原来的频率。更多星力从四肢百骸抽过来,注入丹田,死死裹住那团躁动的漆黑。
剑胚重新开始凝聚。
轮廓更清晰了。长约三寸,细而直,边缘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只是颜色依旧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
洞外,云层再次翻涌。
暗红色的电光比刚才密集了数倍,在云层里攒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呜咽声变成了嚎哭,夹杂着恶毒的诅咒。
第二道雷,正在酝酿。
洛清晚不知道外面有三人正虎视眈眈。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在这道雷落下之前,把剑胚彻底凝实。否则,内外交攻,必死无疑。
时间,不多了。
她闭上眼,将最后一丝杂念斩断。
全部心神,沉入那柄漆黑的、小小的剑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