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砸下来了。
暗红色的光柱捅穿岩层,洛清晚布下的阵法滋啦一声就没了。余威轰在她天灵盖上,脑子里像有口钟碎了。
疼。
更狠的是雷光里那看不见的“火”,专烧魂儿。
眼前一黑,再亮时,已是断魂崖。
密密麻麻的人影围着她,看不清脸,但认得。林婉如胸口插着剑,血染红前襟,声音尖得像刀子:“小师妹……你为什么杀我?”李影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汩汩冒:“焰火……我只想……求救……”
黑水帮主、陈昊、赵元青……甚至矿道里死的那几个,全围上来。眼睛像窟窿。
怨气凝成黑雾,缠上她手脚脖子,冰冷粘腻,带着死人的腥气。
“还我命来……”
“一起死吧……”
声音叠成潮水,往脑子里灌。
洛清晚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手里空着,结印的姿势却还保持着。虎口那道血线烫得像烙铁。
幻象。业火灼魂,把前世的债、今生的杀孽,熬成毒汤逼你喝。
她闭上眼。
不是怕,是懒得看。
心神沉入丹田。那团漆黑的剑胚被刚才那道雷震得晃了晃,边缘有些涣散。
得稳住。
洛清晚开始默诵《戮星剑诀》里那段拗口心法。不抗拒,反而引导。
她把那些黑影、那些声音,全“看”成一条条线——灰色的、黑色的、血红色的。从虚影身上连出来,另一端缠在自己身上。
因果线。恶因结出的恶果,回来索债。
“斩因果筑基法……”她在心里念,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要斩的,不就是这些?”
她主动把神识探出去,触向那些怨念黑线。
一碰,神魂刺痛,眼前发黑。
引。
以心法为引,把怨念、业力、因果孽债,全往丹田里扯。
剑胚猛地一震。
像饿极了的兽,张开无形大口。黑线一靠近就被吞进去,嚼碎,融进自身。
颜色变了。漆黑的底色里渗出一丝暗红,像干涸的血。形状也更清晰了些,三寸长短,笔直,边缘泛起金属冷光。
洞外,赵家三长老眯眼看着山洞顶上的焦黑大坑。
“第三道了。”他低声说,“业力劫云,果然狠。看这架势,怕是要劈满九道。”
年轻子弟咽了口唾沫:“九道?那她……”
“活下来也是废人。”三长老冷笑,“业火灼魂,神魂必遭重创。何况……”
他没说下去。
山洞里,洛清晚不知道第几道雷。
她只知道,雷一次比一次狠。第三道落下时,左肩胛骨传来碎裂声。第四道,右腿膝盖以下全麻了。
业火幻象越来越真。
林婉如的脸开始腐烂,眼珠子挂在脸颊上。李影的脖子断了,脑袋歪在一边,嘴还在张合。
黑雾浓得化不开,几乎把她裹成茧。
窒息感涌上来。
洛清晚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压着巨石。结印的双手,指节白得发青,颤抖却慢慢停了。
不是不疼。
是疼麻了。
她索性放开对痛感的压制,任由它在四肢百骸里肆虐。心神全部投注在丹田那柄越来越凝实的“剑”上。
吞。
更多怨念黑线被扯进来,融入剑胚。暗红色越来越浓,几乎盖过漆黑。剑身表面浮现细微的、扭曲的纹路,像无数张痛苦的脸被烙在上面。
第五道雷劈下时,洛清晚耳膜破了。
温热的液体从耳朵里流出来,她没擦。第六道,右臂肘关节脱臼,软软垂下来。她用左手单手维持印诀,虎口血线崩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第七道。
这道雷颜色变成浑浊的、发紫的黑。劈下来没声音,只有一股沉重的、令人作呕的威压。
洛清晚身体猛地一沉,五脏六腑好像被无形大手攥住,狠狠一捏。
她喷出的血里带了内脏碎块。
眼前彻底黑了。不是幻象,是真实的失明。耳朵也听不见了,只有尖锐耳鸣。五感正在飞快剥离。
要死了?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
死不了。
也不能死。
名字还没划完,剑还没斩出去。前世那条命已经丢了一次,这一世,就算爬也得从这雷劫里爬出去。
洛清晚咧开嘴,牙齿被血染红。心里在吼。
来啊。
第八道雷酝酿得格外久。云层压得极低,暗紫电光翻滚凝聚,最后凝成一道手臂粗细、凝实如液态的光柱,悄无声息落下。
这一击,直接穿透岩层,打在洛清晚丹田位置。
轰!
神魂层面的爆炸。
洛清晚身体剧烈一颤,像虾米一样弓起来。丹田里,那柄成型大半的暗红小剑被狠狠击中,剑身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要碎。
她瞳孔缩成针尖。
本能地,将全部残存的心神、意志、还有那团被业火灼烧得千疮百孔却始终未散的“复仇执念”,一股脑全压了上去。
裹住剑身。修补裂纹。
不够。
还差一点。
她猛地睁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左手艰难抬起,食指中指并拢,点在自己眉心。
逼出一缕本命魂源。
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流,从眉心渗出,顺着指尖流入丹田,融入那柄濒临破碎的小剑。
剑身一震。
蛛网般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颜色彻底定型,暗红如凝血,剑身漆黑如永夜。长度定格在寸许,微微弯曲的弧度,像一钩染血的残月。
成了。
最后一缕怨念黑线被吸入剑身,剑尖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极轻微却凌厉到刺耳的嗡鸣。
嗡——
洞内残余的雷力、煞气、业火余烬,被这声剑鸣一扫而空。
洛清晚瘫软下去,背靠着石壁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灼伤的痛。眼睛慢慢能看见模糊光影,耳鸣还在,但隐约能听到洞外风声。
她成功了。
星核境。七杀剑核。
丹田里,寸许长的暗红小剑静静悬浮,缓缓自转。每转一圈,就有一股冰冷、凌厉、带着毁灭气息的剑意扩散开来,融入四肢百骸。破碎的经脉被新生星力强行接续、拓宽。
力量在恢复。
但极度的虚弱感也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此刻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神魂像被掏空了,一阵阵发虚,眼前发黑。
现在来个星璇初期的修士,都能要她的命。
洞外,厚重劫云开始缓缓消散。暗红电光隐没,哀嚎声渐息。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焦黑山头上,有些刺眼。
对面山头。
赵家三长老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劫云散了。”他语气平淡,“九道业火雷劫,硬是扛过去了。这女娃,有点门道。”
年轻子弟不安道:“三长老,她会不会已经恢复……”
“恢复?”三长老嗤笑,“业火雷劫是闹着玩的?她现在,正是最虚弱的关头。神魂重创,肉身濒临崩溃,星力十成里能用出一成就算厉害。”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
“走。该我们上场了。”
年纪稍长的子弟舔了舔嘴唇,眼里冒光:“三长老,那剑核……”
“自然是我们的。”三长老淡淡道,当先迈步。
三人身影在林木间快速穿行,逼近山洞入口。洞口被落石和焦土掩埋大半,只留狭窄缝隙,里面黑漆漆的。
三长老在洞口十步外停下,抬手示意噤声。
他眯眼感应。
洞里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一丝极淡、却异常凌厉的剑意,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
是星核境威压没错,但很虚浮,像风里的烛火。
三长老嘴角勾起冷笑。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名子弟会意,一左一右散开,封住洞口两侧。各自摸出法器握在手中。
三长老从怀里掏出一张土黄色符箓,轻轻一抖。
符箓无风自燃,化作黄光没入地面。
霎时间,洞口周围十丈地面微微震颤。一层土黄色光晕从地下渗出,像倒扣的碗,将山洞入口隐隐罩住。
禁制已成。
做完这一切,三长老整了整衣襟,一步步走向那狭窄缝隙。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山林里清晰可闻。
他停在缝隙前,朝里面望了一眼,只看到狼藉的黑暗。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传了进去。
“里面的道友,劫后余生,可喜可贺。”语气甚至带上一丝虚伪关切,“不过此地荒僻,恐有妖兽滋扰。老夫途经此地,见道友渡劫艰辛,特来护法一二。还请道友现身一见,免得……生了误会。”
洞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丝虚浮剑意,似乎波动了一下。
三长老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下来。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握住了腰间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