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永珩线下专柜开业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沈晚早上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托着雪，绿白相间。她站在门口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姨，陈姨回了一个字：“瑞雪。”
专柜在商场一楼，位置在珠宝区的入口处，隔壁是一家法国品牌和一家港资珠宝。沈晚到的时候陈姨已经在现场了，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大衣，正在跟商场经理确认最后的陈列细节。展柜里的桂花系列产品已经摆好了，第一批“生长”六款设计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配着手稿复刻卡片和编号证书。
陈姨看见她进来，朝她招了招手：“晚晚，过来看看。灯光还要不要调？”
沈晚走过去看了一圈。展柜的灯光打在银质桂花胸针上，花瓣的纹路清晰精致，花心的淡黄色宝石泛着温润的光。她点了点头：“可以了。”
十点整，开业剪彩。没有大张旗鼓的仪式，就陈姨和沈晚两个人站在专柜前剪了一条红绸。旁边围了一些商场里的顾客和几家媒体记者。剪彩之后沈晚站在专柜旁边接受了几家媒体的简短采访，还是那套话——永珩回来了，桂花系列第二季“生长”正式上线，线下专柜同步开售。
采访到一半的时候沈晚看见人群外围站了一个人。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珠宝区入口的柱子旁边，没有走过来。陆怀安。
他今天没有穿昨天发布会上的那件夹克，换了件更正式的大衣，像是专程来的。沈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继续回答记者的问题。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些。
采访结束之后人群散了，沈晚跟陈姨说了一声，转身朝陆怀安站的方向走过去。他站在柱子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走过来。
“陆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北京？”
“来看看永珩的专柜。”陆怀安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家店，目光在展柜里的桂花系列上停了两秒，“做得不错。你妈妈的风格保持得很好。”
沈晚站在他面前，没有接话。
陆怀安收回目光看着她：“沈设计师，昨天发布会上的话我说得不够明白。我今天来，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你说。”
陆怀安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沈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本人陆怀安，自愿放弃对永珩珠宝桂花系列全部设计版权的任何主张及关联权益，即日起生效。”下面是签名和日期。
沈晚看着那张纸，抬起头来。
“你妈妈当年画的东西，我没有版权。”陆怀安的声音很平，“怀瑾做的桂花系列，我承认是从永珩的废稿里改的。这张声明我给你，你可以拿去用。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晚看着他。
“你妈妈当年和我合作的时候，签过一份协议。那份协议在她走之前被她单方面终止了。按照协议条款，终止之后有一笔违约金。这笔钱我从来没有追过。现在我也不追了。但我要你把永珩桂花系列海外渠道的代理权给怀瑾。五年。”
沈晚把那张声明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他。
“陆先生，”她说，“这张声明你留着。我不需要你放弃什么。永珩的版权在我手里，法律上干干净净。你主不主张，不影响我。”
陆怀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至于海外渠道的代理权，”沈晚继续说，“永珩的线下专柜今天刚开。海外的事我还没想。等我想好了，会走公开招商的流程。怀瑾如果有兴趣，到时候可以来投标。”
陆怀安站在她面前，安静了几秒。他大概没有料到沈晚会把话说得这么干净——不接他的声明，不跟他谈条件，不给他任何私下的操作空间。所有事情走公开流程，公事公办。
“沈设计师，”他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她之前没听到过的东西，“你比你妈妈难对付。”
“因为我妈妈当年只有一个人。”沈晚看着他，“现在永珩有团队，有渠道，有品牌。陆先生，生意场上的事，各为其主。这句话是你昨天说的。我记住了。”
陆怀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把信封收回去，转身往商场出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晚，你妈妈当年跟我合作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做珠宝的人要干干净净像玉一样。我那时候笑她太天真。今天看你站在这儿，我觉得她可能没说完。玉是干净的，但玉也是硬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深灰色大衣的身影穿过商场的人群，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晚站在专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后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陈姨从店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外。
“他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沈晚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陈姨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她转身走回店里，经过展柜的时候伸手把那枚落瓣胸针摆正了一点。
“晚晚，”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妈妈当年没做完的事，你做完了。剩下的路是你自己的。”
沈晚站在门口，冷风从旋转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有些乱。她低头看了一眼领口上那枚缩小版的桂花胸针，然后转身走回了店里。
展柜里的六款设计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每一款旁边都放着一张手稿复刻卡片，卡片背面印着妈妈当年的笔迹。她站在展柜前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六款桂花排成一条弧线，从花苞到落瓣，像一轮完整的生长。
她把照片存进相册，和之前那张妈妈在桂花树下的旧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到专柜后面跟陈姨一起整理当天的销售记录。商场里的广播在播着轻柔的音乐，外面雪后的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落在展柜的银质桂花上，暖融融的。
永珩的线下专柜，开业第一天，人气不错。
她妈妈二十年前没做完的事，今天有了一个正式的落脚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