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
洛清晚没动地方。
就在角落那片相对平缓的碎石地上，背靠冰凉岩壁，闭目调息。剑冢内精纯却锋锐的星辰金气，一丝丝被七杀剑核抽离、炼化。暗红小剑在丹田里缓缓旋转，每转一圈，裂纹密布的经脉就被强行接续一分。
疼。
像有无数把小锉刀在骨头缝里来回刮。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天下来，右肩脱臼处勉强能用上力了，左腿骨裂固定住，不再错位。内伤好了小半，星力恢复了约莫三成。最要紧的是，刚成型的七杀剑核彻底稳固下来，不再有溃散迹象。
够了。
洛清晚睁开眼。
目光越过满地残骸，落向石窟中央那个微微隆起的石台。台上那柄断剑，依旧沉默地插着。
她站起身。
动作很慢，避免牵动未愈的伤。右手始终握着戮星剑，剑尖垂地。
开始往前走。
第一步踏出，空气里游离的杂乱剑意就躁动起来。像被惊扰的蜂群，嗡嗡地围拢，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洛清晚脚步没停。
丹田里，七杀剑核轻轻一颤。
嗡——
寂灭剑意从她身上散开。很淡，像一层薄薄的冰雾，贴着皮肤流转。所过之处，那些躁动的残留剑意像碰到天敌，迟疑着退开少许。
压力稍减。
她继续走。
越靠近石台，退开的剑意反而越活跃。不是攻击，更像……苏醒。无数道破碎的意念从残剑中浮起，混在星辰金气里，盘旋，低语。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股苍凉。
二十步。
十五步。
洛清晚呼吸微滞。
周围的压力已经凝成实质，空气变得粘稠。每往前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寂灭剑意形成的冰雾被挤压得吱呀作响，开始出现裂痕。
她咬紧牙。
七杀剑核转速陡然加快！暗红剑意汹涌而出，在身周形成一道凌厉的屏障。
咔。
脚下一步踏实，踩在石台边缘。
到了。
洛清晚额角渗出细汗，胸口微微起伏。她没立刻去看那柄剑，而是先调整呼吸，让翻腾的星力平复下来。
然后，才抬眼。
看清了。
剑身只剩半截，三尺不到。通体是一种深邃的幽蓝色，像凝固的午夜星空。但此刻，这星空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密密麻麻，从剑脊蔓延到刃口。刃处有个明显的缺口，不大，却让整柄剑显得格外残破。
剑柄古朴，缠着早已风化的暗色丝线。柄首镶嵌着一颗宝石。
宝石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颜色灰暗，毫无光泽。表面坑洼不平，像是星辰核心燃尽后剩下的残渣。
洛清晚盯着那颗宝石。
丹田里，七杀剑核的震颤越来越明显。右手戮星剑也在低鸣，剑身暗红纹路明明灭灭。
同源。
错不了。
她伸出左手。
指尖很稳，一点点靠近剑柄。动作慢得近乎凝固，每前进一寸，周围的剑意就沸腾一分。那些盘旋低语的破碎意念，此刻汇成洪流，疯狂冲击着她的寂灭屏障。
三寸。
两寸。
指尖即将触碰到缠柄丝线的刹那——
整个剑冢，所有残剑，同时发出一声低沉到撼动灵魂的嗡鸣！
嗡——！！！
不是一道声音，是成千上万道。从每一柄锈蚀、断裂、破碎的剑骸中迸发，汇成一股苍凉悲壮的共鸣。石窟岩壁簌簌落下碎屑，地面微微震颤。
洛清晚瞳孔骤缩。
断剑上，那颗灰暗的宝石，骤然亮起一点微光。
光很弱，像风中残烛。但就在它亮起的瞬间，一道冰冷、苍凉、带着无尽遗憾与未竟之志的宏大剑意虚影，从断剑中冲天而起！
虚影无形，却清晰映在洛清晚识海。
她“看”到了。
星空在崩塌。亿万星辰同时熄灭，化作漆黑背景里无声的灰烬。剑光纵横，斩断星轨，撕裂命线，最后回转向内，斩向执剑者自身。
万剑同悲。
不是哀嚎，是更沉重的、仿佛整个时代落幕时的叹息。
洛清晚心神剧震。
像被一柄巨锤砸中胸口，喉咙一甜，血沫涌上来。她硬生生咽回去，指甲掐进掌心。
虚影只存在了一瞬。
光影消散，宝石上的微光彻底熄灭。紧接着，咔嚓一声轻响，那颗灰暗的星辰宝石表面，裂开一道细缝。
然后，彻底碎裂。
化作一撮黯淡的粉末，从剑柄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
一段破碎、混乱、却沉重如山的信息，蛮横地冲进洛清晚脑海。
“……吾道‘戮星’……”
“……终未竟……”
“……斩星……斩命……斩己……”
“……后来者……”
“……慎之……”
信息戛然而止。
像被人用利刃从中斩断，只留下这些残缺的字句，和字句背后那股近乎绝望的执着与遗憾。
洛清晚站在原地，呼吸粗重。
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后背衣衫湿透。刚才那一瞬的冲击，比硬扛业火雷劫时的心神震荡，还要可怕。
那不是攻击。
是重量。一个时代、一条道路、一个未能走到终点的执剑者，全部重量压下来的瞬间。
她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重新聚焦。
断剑依旧插在石台上，幽蓝剑身布满裂痕。但剑柄处，镶嵌宝石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凹槽。
宝石没了。
洛清晚闭目内视。
识海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文字，也不是图像。是一团模糊的、带着锋利气息的“感悟”。关于“斩星”剑意更高深运用的碎片。如何引动星辰之力融入剑招，如何以剑意撼动星轨，甚至……如何斩断星辰命线。
残缺不全，很多关键处断裂、模糊。
但足够骇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模糊的坐标信息。像深夜里远方的一盏孤灯，方向大致在西北，距离无法判断。
洛清晚睁开眼。
眼神复杂。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刚才触碰剑柄的指尖，此刻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凉意。不是温度，是某种联系。
她与这片剑冢，与这柄断剑，似乎建立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共鸣。
仿佛成了这里……半个主人。
嗡。
丹田里，七杀剑核轻轻一颤。
周围空气中原本躁动锋锐的星辰金气，忽然变得温顺起来。它们不再胡乱冲撞，而是开始主动地、缓慢地涌向洛清晚，透过皮肤，渗入经脉。
恢复速度，至少快了三成。
洛清晚攥紧剑柄。
这是好处。
也是代价。
她不知道那位“戮星”道途的前辈究竟遭遇了什么，那条“斩星、斩命、斩己”的道路尽头是什么。但那股沉重的遗憾和警告，做不得假。
“慎之……”
她低声重复。
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慎不慎的，现在说这个，晚了。
从她重生那夜引动隐剑星魂，从她拿起《戮星剑诀》，从她以斩因果法筑就七杀剑核开始，这条路，就已经没有回头余地。
她转身，准备回到角落继续疗伤。
刚迈出一步。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轰击声，透过厚重岩壁，隐隐约约传进石窟。
洛清晚脚步顿住。
侧耳。
咚。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更有规律。像有人在用重物，一下，一下，砸着石窟上方的岩层。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轰击声接连响起。
沉闷，密集。
洛清晚眼神彻底冷下来。
赵家那个老东西，等不及了。他叫的援兵到了，现在正在外面，试图强行破开剑冢入口。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