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永珩专柜开业第一周，销售额在商场珠宝区排第三。
赵总监把报表递给沈晚的时候说了一句：“一个新重启的老牌子，第一周能冲到第三，不错了。但你别高兴太早，下周怀瑾在杭州的动作不会小。陆怀安那个人输了一步就会走下一步。”
沈晚把报表收好，继续忙手头的事。她知道陆怀安不会善罢甘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专柜的日常运营跑顺，把第二季“生长”系列的复购率做上去。
周三下午，沈晚正在跟陈姨视频对专柜补货的细节，手机进来一个电话。她看了一眼屏幕——沈玥。
她挂了视频，接起来。
“沈晚。”沈玥的声音有些哑，背景里隐约有医院的广播声，“我爸又住院了。医生说这次可能撑不过去。他想见你一面。”
沈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沈玥，手术费我出了，我跟沈家两清了。”
“我知道。”沈玥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说有件事要当面告诉你。关于你妈妈的。他说不说出来他走不了。”
沈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闭上眼想了想，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她想起周德望之前说的那些事，想起妈妈日记里那些潦草的字，想起沈国栋在老周咖啡馆里说的那句“我对不起林悦音”。
“哪家医院？”
“协和，住院部十二楼。”
“我明天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沈晚坐在工位上安静了一会儿。她给陈姨发了消息说了这件事。陈姨回得很快：“你要去就去。有些话他要是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但你记住，听归听，别往心里去。你妈妈的事你已经替她做完了。”
沈晚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做手头的工作。下班的时候顾淮之在楼下等她，上车之后她说了沈国栋住院的事。顾淮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开出去一段路之后他开口：“明天下午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
“医院那种地方，”他打断她，语气很平，“我陪你去。我不进去，在楼下等你。”
沈晚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表情很淡，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下午，沈晚请了半天假。顾淮之开车送她到协和住院部门口，把车停在路边。沈晚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叫住她：“我在楼下等你。不管他说什么，你听完就下来。”
沈晚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十二楼，肿瘤科病房。沈玥在走廊里等她，看见她的时候站直了身子。她比上次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她朝沈晚点了点头，推开病房的门让她进去。
沈国栋躺在靠窗的病床上。人已经瘦脱了相，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手臂上插着输液管，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他看见沈晚进来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晚晚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沈晚走到病床旁边站着，没有坐下。她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老人，很难把他和记忆中那个西装革履、趾高气扬的沈国栋联系在一起。
“沈玥说你有话跟我说。”沈晚开口。
沈国栋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床头柜。沈玥走过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沈晚。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个办公室前面，左边那个是年轻时的沈国栋，右边那个是年轻时的陆怀安。两个人搭着肩膀，笑得很亲近。
“我跟陆怀安，”沈国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早年是合伙关系。他出钱，我出人脉。后来永珩那个项目，是他让我去找你妈妈的。他说他有渠道可以操作股份抵押，让我去跟你妈妈谈。我去了。后来你妈妈不肯签字，他就让我直接从账上抽资金。我抽了。再后来他让我用你妈妈的名义伪造签名去做抵押，我做了。”
沈晚站在病床旁边，手指捏着那张照片，听着他一句一句往外吐。
“你妈妈走之前知道了这些事。她给我写了最后一封信，说如果我不把晚晚带走好好养，她就把证据交给陆怀安的竞争对手。她让我选。我选了带你走。”沈国栋的眼角滑下来一滴泪，顺着枯瘦的脸颊落在枕头上，“她护着你。从头到尾，她都在护着你。”
沈晚的喉咙发紧，但她没有哭。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妈妈的笔迹。
“国栋：你选晚晚，我就不追究。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永远不要让她知道这些。让她干干净净地活着。”
日期是1999年2月。
她妈妈走之前两个月写的。
沈晚把照片和信收好放进帆布包里。她低头看着沈国栋，这个人此刻躺在病床上，把二十年前的旧账一笔一笔吐了出来。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翻涌的不是恨，也不是原谅，是一种沉沉的、说不清的滋味。
“沈国栋，”她开口，声音很稳，“我妈妈护了我。你没护住。但她走了之后你也没害我，养了我五年。这笔账我不跟你算了。”
沈国栋看着她，嘴唇抖了抖。
“永珩的事，我会去找陆怀安。这是你告诉我的信息，算你最后还了我妈妈一笔。”
沈国栋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晚，对不起。”
沈晚站在病床旁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沈玥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眼圈红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沈晚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着电梯壁闭了闭眼。她想起妈妈最后一封信里写的那句话——“如果你答应了，我就当这辈子欠你的都还清了”。
她妈妈这辈子没有欠任何人。
电梯到了一楼，沈晚走出住院部大门。冷风灌进领口，她深吸了一口气。顾淮之站在车旁边等她，看见她出来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
“说完了？”
“说完了。”
顾淮之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沈晚坐进去。他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暖风吹出来，沈晚靠着座位闭着眼。
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她睁开眼，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张照片翻到背面，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让她干干净净地活着”——她妈妈到最后都在替她挡着这些脏东西。
她把照片翻过来放好，收回包里。
“回家吧。”她说。
顾淮之点了点头，把车汇入主路。车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沈晚靠着座位看着窗外，脑子里翻着沈国栋刚才说的那些话，翻着妈妈那张照片背面的字，翻着陆怀安那张和沈国栋勾肩搭背的旧照片。
他把沈国栋当枪使，把永珩掏空，把她妈妈逼到油尽灯枯。然后他换了个牌子继续做桂花珠宝，做了二十年。
她闭上眼。
陆怀安，你欠我妈妈的东西，我一样一样拿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