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沈晚把那张旧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照片上沈国栋和陆怀安搭着肩膀站在一间办公室前面，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字迹模糊了，但沈晚认得出那间办公室——她妈妈和沈国栋早年合租的那间小工作室，她小时候去过几次。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妈妈那行字已经看了无数遍了。“让他干干净净地活着”——她妈妈的字迹很稳，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上午，沈晚把照片和沈国栋的话整理成了一份文字记录，发给了周德望。周德望在电话那头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晚晚，沈国栋说的这些，跟我手里那些银行流水能对上。陆怀安这个人当年在永珩的项目里投了钱，后来撤资的时候把大部分资金抽走了，留下一堆债务让你妈妈扛。沈国栋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周叔，这些证据够不够用？”
“看你用来做什么。告他伪造签名和商业欺诈，时间过去太久了，追诉期是个问题。但如果只是公开出来让行业内知道他做了什么，足够了。”
沈晚想了想：“我不急着告他。先把永珩的品牌做稳。等永珩的体量彻底压过怀瑾，我在行业里有话语权了，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周德望同意了这个策略。
挂了电话之后沈晚把照片和记录锁进了书桌抽屉，和妈妈的信、永珩的版权文件放在一起。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在最新一页画了一朵桂花，旁边写了一行字。
“先做，再说。”
接下来两周，沈晚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永珩的运营上。专柜开业第三周，销售额已经冲到了珠宝区第二名，仅次于一家法国品牌。陈姨那边在筹备永珩的线上旗舰店，准备把桂花系列和第二季“生长”系列同步上架。澄品那边的联名合作也在推进，方澄团队出了第二版设计概念，走的是更年轻化的路线。
沈晚白天在公司处理日常项目，晚上回来画“生长”系列的第二批衍生款。她妈妈手稿里还有几款设计没被公开过，她打算一款一款补完，做成长线产品。
有天晚上她画到十一点多，下楼倒水的时候看见顾淮之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没有在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还没睡？”
“画完了，倒杯水。”沈晚走进厨房倒了水，出来的时候在他对面坐下来。她喝了两口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回来之后一直没说话。”
顾淮之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放在一边。他靠在沙发上，安静了几秒才开口：“我今天让人查了一下怀瑾珠宝的底。陆怀安当年从永珩撤资之后，用那笔钱开了怀瑾。前十年做得很顺，但从五年前开始，他的核心设计团队陆续走了几个人。现在怀瑾的设计主力是一个从永珩出去的旧人。”
沈晚端着水杯看着他。
“那个旧人手里有不少你妈妈当年的废稿。陆怀安留着他，就是留着你妈妈的东西。如果这个人走了，怀瑾的设计线就断了。”
沈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她想了想，问了一句：“那个设计师叫什么？”
“姓吴，叫吴建平。当年在永珩做过助理设计师。你妈妈走之后他跟了陆怀安。”
沈晚把这个名字记下了。她没有立刻做什么决定，只是把信息收好，上了楼。
第二天到公司之后，沈晚给周德望打了电话问了吴建平这个人。周德望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吴建平我记得。你妈妈在的时候他刚毕业，跟着你妈妈学了不到一年。人很聪明，但没什么主见。你妈妈走了之后他找不到工作，陆怀安把他招过去了。”
“他现在还在怀瑾？”
“在。我上个月查怀瑾的资料的时候，他们的设计总监还是吴建平。”
沈晚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吴建平——她妈妈带过的人，现在在陆怀安手下做事，用的还是她妈妈的废稿。这个人知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他是陆怀安的同谋，还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下午的时候沈晚做了一件事。她让林溪帮忙从杭州那边查了吴建平的联系方式。林溪隔了一天回了消息，给了一个手机号和一个邮箱。
沈晚没有立刻联系他。她把联系方式存进手机里，然后继续做手头的工作。
周末顾淮之陪她去了趟老宅。顾老爷子身体还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沈晚把沈国栋说的那些事简单跟他说了一遍。顾老爷子听完叹了口气。
“陆怀安这个人我见过一面。当年长风跟他谈过合作，后来没成。长风跟我说过一句话——‘陆怀安做生意只看利，不看人’。你妈妈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用完了就扔。”
沈晚坐在石凳上听着。院子里的银杏叶已经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她想了想，说了一句：“爷爷，我不会让他扔完就走的。”
顾老爷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从老宅回来之后沈晚把吴建平的联系方式从手机里翻出来看了一会儿。她还没有想好怎么用这个信息。直接联系他，可能会打草惊蛇。但如果不联系，她就不知道这个人手里到底有多少她妈妈的东西。
她想了想，决定先放一放。等永珩的体量再大一些，等她在行业里的话语权再稳一些，再去找这个人谈。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画了一朵桂花。画完之后在花旁边画了一根细细的线，线的另一端是一双手。她画的是她自己的手，在把那根线一点一点往回收。
她合上速写本，关了灯。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一层光落在窗台上。她闭上眼，脑子里翻着这几天的信息——陆怀安、吴建平、妈妈的废稿、永珩的销售数据。
一步一步来。她手里有牌，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