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长诗卡住了。屿整日对着稿纸发呆。写几个字,划掉。再写几个字,又划掉。他的脾气变得暴躁。汐说“出去走走吧”,他说“外面没有诗”。汐说“读读别人的诗吧”,他说“别人的诗是假的”。汐不再说话。
沉默开始蔓延。一开始是半天不说话,后来是一整天。屿坐在窗口前,看着海,笔搁在稿纸上,不动。汐坐在桌边,整理旧稿,打字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两人之间隔得不远,却感觉像隔着海。
二月的一天,汐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没有告诉屿。她去了镇上的诊所,确认了。回来的路上,她坐在车里,手放在小腹上,不知道该怎么办。屿的状态,图书馆的冬天,那笔线路改造的费用,以及她和屿之间越来越厚的沉默。
汐想到了很多。但她同时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喜悦。这个孩子是她的。不管屿怎么样,不管图书馆怎么样,这个孩子是她的。
那天晚上,汐在日记里写:“我要这个孩子。不管发生什么。”
她合上日记,走到窗前。屿还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海。潮正在退,石桥一点点露出来。汐看着那座桥,第一次想:如果有一天,我带着孩子走那座桥,会是什么样子?
她没有想完。屿忽然开口了。
“你在想什么?”
汐转过身。屿没有回头,依然看着海。
“没什么。”汐说。
“你在骗我。”屿说,“你以前不骗我。”
汐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恐惧、愧疚——但最多的是一种汐无法命名的东西。
“我没有骗你。”汐说,“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
汐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走。
“屿,”汐说,“我怀孕了。”
屿没有动。他看着海,看了很久。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汐看着他写。他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把稿纸戳出了洞。写完,他把稿纸推到一边,站起来,走了出去。
汐拿起稿纸,看到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的岛上,长出了一棵树。树根扎进我的骨头。”
汐把稿纸放下,走到窗口。看着屿站在石桥上,面朝大海,潮正在涨,海水漫过他的脚面。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