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冰走的那天,是周一。
早上,她站在公司门口,看着组里所有人。没有送别的话,只说了三句:
“曹哥带组。武盼盯数据。陈开——”她看着陈开,“听。”
然后她上了那辆黑色奥迪,走了。
陈开站在院里,看着车尾灯拐出滨水路,忽然觉得,那扇一直挡在他和墙之间的门,好像也跟着她一起走了。
那天下午,陈开下班,晓棠约他吃饭。
火锅店,热气腾腾。晓棠给他涮毛肚,一边涮一边说:“你最近又瘦了。你们那个公司,是不是老加班?”
“还行。”陈开说。
“还行什么还行。”晓棠说,“你眼窝都是青的。”她夹了一筷子肉,放在他碗里,“陈开,我跟你说个事——我妈最近老问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没有。可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陈开低头吃肉,没有说话。
“你以前,”晓棠说,“遇到什么事,会跟我说。现在你什么都不说。我问你三句,你答一句,还都是糊弄的。”她放下筷子,看着他,“陈开,你到底怎么了?”
陈开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能告诉她。不能告诉她他脑子里住着一个东西,不能告诉她墙在数数,不能告诉她公司要拿人当样本。他要是说了,她会担心,会害怕,会——被卷进来。
“没事。”陈开说,“就是最近……公司的事,有点烦。”
“什么事?”
“说不清楚。”陈开说,“就是……工作上的事。”
晓棠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陈开差点没绷住的话:
“陈开,你别瞒我。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帮不了你,但我能陪着你。”她说,“你小时候掉水里,是我把你拽上来的。你欠我一条命。你要是想自己扛着不告诉我——那你就是,没把我当救命恩人看。”
陈开握着筷子,指节发白。
他想起小时候,河里的水灌进嘴里的感觉,耳朵里全是咕噜咕噜的响声,岸上的人影晃来晃去,没人下来。是晓棠,抓着树枝,往水里够,够了三回,才让他抓住。
他现在,又掉进了一条河里。那条河里,没有晓棠的树枝能伸过来。
“晓棠,”他说,“我没事。真的。”他说,“我就是——最近太累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晓棠看着他,没有戳穿他。她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肉,说:
“那你多吃点。累了,就歇歇。”她说,“你要是哪天,想说了,我随时都在。”
那天晚上,陈开把晓棠送回家,站在她家楼下,看着那盏灯亮起来,又灭下去。
他在心里对那个声音说:“你听着——我不许你碰她。”
“我没碰她。”那个声音说,“她不是匹配者,我碰不了她。”
陈开愣了一下:“她不是?”
“不是。”那个声音说,“她那种人,我们碰不了。她心太实了,实得没有缝。”它顿了顿,“陈开,你该庆幸——你身边有个我们碰不了的人。她是你唯一的安全区。”
陈开站在路灯下,看着那盏灭了的灯,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晓棠不是匹配者。它碰不了她。她是他唯一的安全区——可他连这个安全区,都不敢靠近。
因为他怕,他带着一身的东西,走近她,会把她那片“实心”的地方,也弄脏了。
那天晚上,陈开在备忘录里写:
「晓棠问我怎么了。我没法说。
她不是匹配者——它碰不了她。她是我唯一的安全区。
可我不敢靠近她。我怕我脑子里住着的东西,会把她也拖进来。
她说:你欠我一条命。你要是想自己扛,就是不把我当救命恩人看。
我欠她一条命。可我现在,连靠近她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他保存,锁屏。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个声音安静地说:
“你那个小姑娘,是个好人。”它说,“可好人,救不了你。陈开——你要想活,得靠你自己,还有我。”
陈开没有回答。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