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刚过，密林深处，两道身影如同融入了浓稠的墨色，悄无声息地向前穿行。厉战霆打头，林清雪紧随其后，两人之间由一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牵引绳连接，确保在完全无光的条件下也不会失散。
联合行动的命令已经下达，整个“利刃”小队如同上紧发条的精密仪器，开始按照预定方案分头行动。而厉战霆亲自带领林清雪执行的，是整个行动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前置任务——潜入敌方据点附近的制高点，建立观测点，为后续突击提供精确的实时情报。
脚下的腐殖质松软湿滑，四周是各种不知名虫豸的鸣叫，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边境夜间的各种细微异响。林清雪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她努力调整呼吸，模仿着前方厉战霆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他踩踏过的、相对坚实的位置。这是之前协同侦察时，他教给她的基础技巧，此刻在实战环境中运用，更觉艰深。
厉战霆偶尔会极短暂地停顿，抬手做出一个特定的手势。林清雪立刻明白，前方有需要特别注意的障碍，或是可能存在陷阱的区域。她紧紧盯着他模糊的背影，学着他的样子，压低身体，利用树干、岩石的阴影最大限度地隐藏身形。紧张感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她左手不自觉地又想去按压无名指根，但想起厉战霆曾注意过这个小动作，硬生生忍住了。
他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在她动作顿住的瞬间，极低的声音透过夜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保持节奏，注意脚下藤蔓。”
林清雪心头微凛，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模仿他的行进节奏上。
越靠近目标区域，空气中的危险感越是浓重。厉战霆的动作变得更加谨慎，有时甚至会长时间静止，如同化作了林间的一块岩石，直到确认安全才会再次移动。林清雪也跟着屏息凝神，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沁出的细汗，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搏动。
终于，在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抵达了目的地——一处位于山腰，被浓密藤蔓和灌木完全覆盖的天然岩缝。入口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勉强侧身挤入。
厉战霆率先探入，确认安全后，才示意林清雪跟进。
岩缝内部比想象中要深一些，但空间依旧促狭。最深处大约两米，宽度不过一米多点，高度也仅够成年人弯腰站立。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苔藓和陈年落叶腐败的混合气息。厉战霆小心地拨开洞口下方一处经过巧妙伪装的观察孔，远处山谷中，敌营的隐约轮廓在稀薄的晨曦中显现出来。几点昏暗的灯火在营地里闪烁，如同蛰伏野兽的眼睛。
“这里就是观测点。”厉战霆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狭小空间里却异常清晰，“未来六小时，我们负责监控记录敌方人员活动、防御工事、明暗哨位，以及任何异常动静。”
他将带来的观测仪器——一个高倍率望远镜和一支带有测距功能的观察镜——固定在最佳观察位置，调整好角度。
林清雪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在观察孔旁找了个相对能舒展一下身体的位置坐下，目光透过缝隙，投向那片危险区域。她知道，自己虽然不具备他那样专业的军事观察能力，但她的任务同样重要——利用声波透视能力，辅助探测那些肉眼和常规观测设备难以发现的隐蔽工事、地下结构，或者异常的人员聚集点。
时间在寂静的观测中缓慢流逝。
天色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再透出鱼肚白，山谷中的敌营也慢慢清晰起来。木质栅栏、瞭望塔、几栋简陋的房屋，以及偶尔走动的人影。
厉战霆如同石雕，除了偶尔极轻微地调整望远镜角度，或是在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上以特殊符号快速记录，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他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远处的目标上。
林清雪也尽力收敛心神，尝试调动那种玄妙的感觉。她闭上眼睛，努力去“听” beyond 声音本身，去感知声波反馈回来的信息。初期有些困难，周围的虫鸣、风声、甚至身边厉战霆极其轻微的呼吸声都构成了干扰。但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注意力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投向敌营方向。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轮廓开始在她“意识”中构建。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并非视觉，却能在脑海中形成类似三维的结构感。她“看”到了栅栏后方一处地面之下似乎有空洞，可能是地窖或者掩体；“看”到了营地中央那栋最大的房屋，其结构似乎比外表看起来更复杂，内部有隔断……
她将自己感知到的情况，用气声极其简短地告知厉战霆。
“东南栅栏内十五米，地下约两米，有空洞结构。” “最大房屋，内部有非承重隔墙，疑似分割空间。”
厉战霆记录的动作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转化为更深的专注。他根据她的提示，重新调整观测重点，果然发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比如那处空洞上方植被的细微差异，以及最大房屋侧面过于隐蔽的通风口。
“继续。”他只回了两个字，语气里却带着明确的肯定。
狭小的空间，长时间的固定姿势，加上精神的高度集中，对体能和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林清雪感觉自己的腰背开始酸麻，双腿也因为蜷缩而有些血液不畅。她小心翼翼地轻微活动了一下脚踝，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就在这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林清雪猛地一怔，转头看向厉战霆。他依旧维持着观测的姿势，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她的错觉。但那件外套上残留的、属于他的独特气息——混合了硝烟、汗水和一种清冽的、如同雪松般的味道——却真实地包裹住了她，驱散了岩缝中的部分湿寒。
“后半夜气温低，保持体温。”他头也不回地解释，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清雪拢了拢带着他体温的外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不仅驱散了身体的微凉，似乎也悄然熨帖了心底某处的紧张。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投向观测孔外。
晨曦彻底驱散了夜幕，阳光透过浓密的林冠，在岩缝入口处投下斑驳的光点。六个小时的观测时间即将结束。
厉战霆合上笔记本，最后检查了一遍观测设备收纳妥当。“观测结束。准备撤离。”
林清雪闻言，试图站起身，却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腿脚一麻，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的肘部，稳住了她的身形。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幻觉。
“能走吗？”他问，目光扫过她的腿。
“可以。”林清雪脸颊微热，连忙站直，将外套递还给他，“谢谢。”
厉战霆接过外套，利落地穿上，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跟紧，按原路返回。”
他率先侧身挤出岩缝，警惕地观察四周后，才示意她出来。两人再次融入密林的阴影之中，来时路已印刻在心，归途依旧需要绝对的谨慎与安静。制高点六个小时的共处，收集到的重要情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也为即将到来的突击，揭开了敌营面纱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