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青云外门,残阳斜斜洒过连绵屋舍,将一排排低矮弟子木屋染上一层昏黄的暖光。山间晚风卷着草木的凉意,吹散白日演武场喧嚣,丙院渐渐归于安静,只剩下零星弟子吐纳修行的微弱呼吸声,在山林之间此起彼伏。
沈砚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简陋的居所。木屋不大,一床、一桌、一木凳,四壁木板带着风化的裂痕,窗棂缝隙漏进穿堂夜风。这是外门丙院新人统一分配的住处,条件简陋,隔音极差,隔壁屋舍弟子的谈话、走动声响,都能隐约传入耳中。
他反手将木门扣死,再搬过木凳抵在门后,做好简单的戒备。在外门,明面上有宗门规矩约束,可暗地里小人作祟的手段层出不穷,趁人修行之时偷袭窥探,亦不是没有发生过。
桌上摊开白日从藏书阁记录带回的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青云引气诀》新旧版本的出入,三处篡改的经脉节点,每一处行气误导、暗力侵蚀的机理,都写得清清楚楚。
今日在藏书阁,他只是勘破伪法文字层面的瑕疵。纸上推演终究是虚,真正的难关,在于亲身去运转这套功法。
往后日子,他要做的便是初学伪修行。
对外,他必须完完整整扮演一名青云宗普通外门弟子,运转青云引气诀吐纳,走宗门公开传授的经脉路线,在外人神识窥探之下,灵气波动、周天运转轨迹,都要和寻常弟子别无二致,不能露出半分墟力的痕迹。对内,却要暗中绕开功法布下的陷阱,封堵那些会引动暗力蚕食自身本源的破绽,以伪法为外壳,护住自己体内的真墟根基。
这一步,凶险万分。
稍有不慎,要么被伪法的错误行气损伤经脉,被天地间潜藏的掠夺性暗力侵入血肉;要么运转轨迹出现细微偏差,被周遭有心人的神识一眼看穿异样,身份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沈砚盘膝坐于冰冷木板地面,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白日比对出来的全部脉络。新版功法的行气路径,古旧抄本记载的正确关隘,两处脉络在脑海之中交错浮现,一为表,一为里。
寻常青云弟子修行,便是毫无防备,顺着新版口诀引导,任由灵气沿着篡改之后的路线在周身经脉游走,每一次周天流转,都不知不觉敞开自身,被无形暗力慢慢啃食本源。
沈砚要走的路,却是复刻表层的灵气流动形态,却在三处致命的篡改节点处,于经脉内部悄悄做下调整。
他缓缓吸气,依照青云引气诀开篇法门,吸纳山间飘散的天地灵气。
丝丝缕缕淡青色灵气顺着鼻尖涌入体内,按照宗门口诀,先游走四肢百骸,再向躯干经脉汇聚。体表散发出来的灵气光晕,是外门弟子最常见的淡青色泽,若是此刻有执事或者同门从窗外用神识扫过,看到的只会是一名新人老老实实打坐引气的模样。
可当灵气流转来到第一处破绽,手太阴肺经交汇口之时,变故悄然发生。
按照新版伪法,此处应当放任灵气漫溢散开,让灵气渗入经脉缝隙。沈砚表层灵气依旧维持向外弥散的假象,内里心神一动,一股微弱却凝练的墟力悄然运转,如同无形的丝绦,将四散欲溢的灵气尽数收拢,牢牢约束在经脉通道之内,绝不许半分外泄。
这一步极耗心神。
就好似表面河水顺着既定河道奔流,底下却要暗中筑好堤坝,改变暗流走向,外表看上去水流波澜不变,内里早已改了内核。
若是心神稍有松懈,堤坝便会崩塌,要么灵气失控冲伤经脉,要么伪装破灭,墟力气息泄露出去。
一轮周天走完,沈砚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不是灵气消耗过度,而是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疲惫。伪装,远比实打实修炼自身墟道要辛苦得多。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目,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果然没有想象中轻松。
仅仅第一个节点,便需要时刻分出大半心神维持表里两层状态,若是长时间持续打坐,心神消耗会成倍加剧。若是遇上有人突然过来拜访,或是演武场当众修行切磋,外界干扰之下,心神受扰,出错的风险便会暴涨。
“不能急。”
沈砚低声自语。
万事开头,不可求快。他不能一次性强行运转完整的大周天,要拆分开来,一段一段反复练习。先熟练处理第一处经脉破绽,做到收发随心,表里如一,再往下攻克第二处、第三处。
他重新闭上眼,一次又一次,反复演练肺经交汇这一段行气。
屋外夜色越来越浓,一轮残月缓缓升上山头,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缝隙落进来,在地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隔壁屋舍传来弟子入睡的鼾声,远处巡山弟子的脚步声,沿着山道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一遍,十遍,数十遍。
不知多少次重复演练之后,当灵气再一次行经此处关口,他已经不需要耗费巨大心神刻意操控,能够近乎本能地,在外维持灵气漫溢的表象,在内牢牢收拢灵气不使外泄。伪装已经形成初步的条件反射。
他才继续向下,灵气顺着胸腹经脉,来到第二处破绽,丹田外壁绕行段落。
新版功法,此处直接省略凝障的步骤,灵气毫无阻隔贴向丹田外壁。沈砚依伪法的轨迹,让表层灵气依旧贴着丹田外壁缓缓环绕,外人感知看去,轨迹分毫不差。可丹田内部,一丝墟力悄然铺开,化作一层薄而无形的隔膜,隔在丹田本源与外来驳杂灵气中间。
那些混杂在天地灵气之中的暗色侵蚀力量,撞在这层无形隔膜之上,如同蚊虫碰壁,被尽数挡在外面,无法触碰他的本命根基。
做完这一步,沈砚心神又是一重消耗。
两层伪装叠加,精神负担陡增。
就在这时,屋外山道上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说笑,渐渐停在了他的木屋门外。
是周奎那伙人。
沈砚心神瞬间一凛,没有中断打坐,依旧保持盘膝修行的姿态,只是神识向外悄然铺开。
“那小子应该就在屋里打坐。”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正是昨日藏书阁挑衅他的那名跟班,“白天在藏书阁气焰嚣张,这会儿看他还怎么硬撑。”
“不过门内不许私斗,咱们不能直接闯进去动手。”另一个人说道。
周奎的声音冷冷响起:“不用动手。咱们就在外边闹,吵得他没法安心修行。丙院的规矩,只禁止屋舍之内打斗,屋外闲谈走动,谁也挑不出错处。他沈砚若是敢开门出来,正好借机寻衅;若是闭门不出,今夜就别想安稳修炼。一个修士,修行被频频打断,修为进度自然会被拖垮。”
几句话传入屋内,沈砚心中了然。
周奎见识过他的实力,不会贸然正面硬拼,便用上这种阴柔的法子。不触犯宗门明面上的戒律,却用骚扰之法不断消磨自己。断修行,扰心神,拖慢自身成长,等到后续小比之上,再堂堂正正出手,当众折辱。
屋外,几人故意抬高声调,高声闲谈,大声说笑,时不时抬脚踹两下木屋的木板墙壁,发出砰砰闷响。
“听说后山灵草任务,下个月的名额就要发放了,可惜有些人就算拿到名额,也保不住。”
“丙院之中,懂规矩,才走得远,不识时务的新人,再多悟性也是白费。”
话语句句有所指,明晃晃敲打屋内的沈砚。
木板墙壁薄薄一层,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全部钻入耳膜。
若是寻常年轻弟子,被这般恶意骚扰,要么怒火攻心,按捺不住怒气冲出去争执,落入对方圈套;要么心烦意乱,内心焦躁,再也无法沉下心打坐修行。
沈砚的呼吸,却没有半分紊乱。
外界喧嚣纷扰,他心神守一,置屋外的喧嚣于身外,依旧沉浸在功法演练之中。外界的吵闹,就如同风吹山林,过耳即散,扰动不了他道心分毫。
他任由屋外几人在外边肆意折腾,自身继续推演第二处关口的行气,一遍一遍打磨表里两层的运转,慢慢熟悉隔膜的收放。
屋外的喧闹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周奎一行人本以为,屋内很快就会传出动静,或是怒吼,或是摔打器物的声响。可木屋里安安静静,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屋中之人完全听不到外边的挑衅。
闹到最后,几名跟班自己都吵得口干舌燥,渐渐没了劲头。
“这家伙是石头做的?一点火气都没有?”一人低声嘟囔,满是挫败。
周奎脸色愈发难看。本想扰乱对方心神,到头来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之上,完全起不到预想的效果。
“走。”周奎压下怒火,冷冷开口,“今夜暂且作罢,来日有的是机会。”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外终于重归寂静。
喧嚣褪去,木屋之内,只剩下沈砚平稳悠长的吐纳之声。
他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眼底微光流转。
方才外界骚扰之下,心神受到外界干扰,在演练第二处关口之时,险些出现一次破绽,墟力波动差一点外泄,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这也给他敲响警钟。
日后在外门,随时随地都可能面临突发的打扰、窥探、挑衅。这种“外修伪法,内守真墟”的修行,必须练到无论外界如何动荡,都不会出现纰漏的地步。
今夜只攻克两处破绽,第三处尾闾归源的关口,不宜急于求成。
欲速则不达。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清冷夜风灌进来,吹散满身燥热。抬眼望向远处乙院的方向,那里屋舍更为齐整,灵气也远比丙院充裕。
同样是青云弟子,出身不同,所处境遇便是天差地别。底层丙院弟子苦苦争夺一点微薄资源,上层弟子却坐拥源源不断的灵石丹药。
周奎之流,不过是这套体系之下,欺压更弱者的既得利益者。真正的根源,还是这套被篡改的修行功法,还有这座仙宗层层盘剥的制度。
想要活下去,想要探查墟民被尘封的过往,想要将来有一日破伪道,他就必须在这个牢笼之中继续蛰伏。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素纸,心中已然定下接下来的修行节奏。
白日,去演武场,和一众外门弟子一同公开修炼青云功法,让旁人看得到自己的修行勤勉,塑造一个埋头苦修新人的形象。夜里回到居所,再闭门拆分推演三处破绽,一点点打磨“借假养真墟”的本事。
只是还有一道现实难关横亘在眼前。
修炼需要消耗灵石。哪怕是伪装出来的表层灵气运转,也需要灵石辅助。如今手中份例灵石寥寥无几,撑不了多久。想要继续往下走,就必须尽快去接宗门任务,赚取宗门贡献,换取灵石丹药。
月色高悬,漫过整片青云群山。
沈砚关上窗,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记下今夜修行之中暴露出来的种种问题,心神波动时的破绽,伪装时的消耗,一一记录在册。
伪修行之路,方才迈出第一步。前路步步荆棘,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