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云外门的晨雾尚未散尽。
山风微凉,拂过连片木屋檐角,卷起昨夜残留的潮气。丙院山道上,已有大批外门弟子匆匆赶路,衣衫翻飞,步履急促,奔赴演武场晨间修课。
仙门修行,从无睡懒觉的资格。
尤其是底层丙院弟子,资质平庸、背景空白、无人提携,唯一能依仗的,便是日复一日的勤勉苦修。稍微懈怠一步,便会被旁人远远甩开,资源、排名、机会,尽数拱手让人。
沈砚换上整洁的外门青袍,随人流缓步走出居所。
一夜静修,他已经彻底磨合好了两处伪法破绽的表里运转。
如今他最核心的修行心法,已然成型——外修青云伪法,内守一己真墟。
外人所见,是一名循规蹈矩、勤恳踏实、按部就班修炼宗门正统功法的新晋弟子。
唯有他自己知晓,每一次灵气周天流转,都是一场精妙绝伦的“虚实博弈”。
表层灵气顺着篡改的错路行走,完美复刻所有破绽轨迹,骗过所有同门、执事、乃至宗门法阵的窥探。
内里墟力暗守本源,封堵侵蚀、过滤杂浊、稳固根基,借伪法的周天循环,悄悄滋养自身真墟道基。
这便是借假养真。
以天下人人修炼的伪道为壳,护住独一无二的真道。
演武场开阔宽敞,青石地面被历代弟子踩踏得光滑如镜。四方看台层层叠叠,中央高台设执事观礼席位。晨间阳光穿透薄雾,洒落整片广场,映得千百名青袍弟子熠熠生辉。
整齐的吐纳声层层叠叠,汇聚成一股厚重绵长的灵气浪潮。
沈砚站在丙院弟子队列靠后位置,身姿端正、气息平稳,与周遭弟子融为一体,不显突兀、不露锋芒。
他目光平静扫过全场。
演武场内,九成九的弟子,都在无比虔诚、无比执着地修炼这套被篡改的《青云引气诀》。
他们神情坚毅、眼神渴望,日夜苦修,期盼早日突破境界、脱胎换骨、踏入内门、求得大道。
可悲的是,他们越勤勉、越刻苦,本源损耗越快,根基腐蚀越重。
勤修不辍,不是铺路,是慢性自毁。
沈砚收回目光,闭眼垂首,随大队伍一同开始晨间吐纳。
淡青色灵气自周身毛孔涌入,遵循标准青云法门,游走四肢百骸,顺着大众熟知的经脉路线缓缓周天。
他的心神却分为两层。
表层意识,完全跟随功法口诀,一丝不苟,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偏差,任谁神识扫查,都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引气运转。
深层意识,凝于丹田、守于经脉、控于三处破绽节点。
肺经不散、丹田隔浊、尾闾滤杂。
三处关隘,三处暗藏守护。
别人修炼,是开门纳污、引浊蚀根。
他修炼,是借流养气、净水培元。
一轮周天结束,周身灵气平稳回笼,体表灵光淡敛,和周围弟子毫无二致。
可沈砚心底清楚差距。
寻常弟子一轮周天,灵气十成入体,三成增益修为,七成混杂暗力侵蚀肉身本源。
而他,经三层暗控过滤,十成灵气尽数提纯,涓滴滋养己身,无半分暗蚀损伤。
长此以往,同修日日耗根,他日日垒基。
假以时日,差距天壤之别。
“啧啧,新人倒是勤快。”
身侧传来低声讥讽,两道目光斜斜睨来,正是昨夜守在他屋外骚扰的两名跟班弟子。
两人站在不远处,一边敷衍吐纳,一边冷眼盯着沈砚,眼底带着戏谑与轻视。
昨夜堵门骚扰无果,让他们心里极为不爽。
本以为沈砚会心态炸裂、彻夜难眠、今日萎靡不振。没想到对方依旧早早到场、稳稳打坐,神色不见丝毫烦躁,仿佛昨夜的闹剧从未发生。
“装得倒是淡定。”
“撑不久的,奎哥已经放话,接下来所有丙院常规任务,全部卡死他。”
“没贡献、没丹药、没资源,光靠死打坐?新人最快半个月,必定修为停滞,心态崩盘。”
两人低声交谈,字字刻意送入沈砚耳中。
他们不信有人能在零资源、处处受限的丙院,还能稳步成长。
仙门修行,从来不是靠心性就能逆天,资源才是硬道理。
沈砚充耳不闻,心神固守己身,第二轮周天平稳开启。
干扰、讥讽、打压、封锁,从他踏入丙院那日起,便是常态。
周奎这群人,倚老欺新、结党营私、垄断底层资源,早已形成固有的利益圈子。新人不入伙、不供奉、不低头,便会被全方位孤立封杀。
这就是丙院的潜规则。
残酷、直白、毫无道理可讲。
半个时辰晨间修行结束,众弟子纷纷收功起身,议论声响彻演武场。
“听说了吗?下月后山采药任务名额,总共只有八个。”
“那可是丙院最肥的任务,积分高、偶尔还能捡漏低阶灵草!”
“想都别想,名额历来都是奎哥那几个人把持,外人抢不到的。”
“新来的沈砚怕是惨了,得罪了奎哥,别说后山任务,以后连清扫任务都未必能拿到。”
议论声断断续续,多数人抱着看戏心态。
在所有人看来,沈砚初来乍到、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硬顶老牌地头蛇,结局早已注定。
要么低头臣服,被吸纳进圈层,按月上供;要么被彻底边缘化,资源断绝,最终碌碌无为,熬到年限期满,黯然离宗。
人群散开之时,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来。
周奎穿过人流,神色淡漠,目光居高临下落在沈砚身上。
他身后四名跟班紧随,五人呈半围之势,隐隐堵死沈砚去路。
演武场人多眼杂,他不动手、不挑衅、不说狠话,只用眼神压迫。
无声的对峙,比叫嚣更慑人心。
周遭弟子纷纷下意识避开,空出一片区域,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等着看新一轮交锋。
“修行倒是勤勉。”
周奎淡淡开口,语气听似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新人有锐气,是好事。但锐气用错地方,就是自寻死路。”
“入我丙院,守我丙院规矩。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缓缓抬手,竖起一根手指。
“一月份例灵石,半数上交。往后任务、资源、渠道,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不然,丙院之内,你寸步难行。”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等着沈砚服软低头。
在他们认知里,这已经是周奎最大的让步。新人不识规矩,还能给回头路,已是仁慈。
沈砚抬眸,直视周奎双眼,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落地:
“我修我的道,守宗门的规。”
“私人规矩,我不认。”
短短十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退让。
话音落下,全场微哗。
顽固!倔强!不知死活!
这是所有旁观者心底的想法。
周奎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阴翳。
他盯着沈砚看了三息,缓缓点头:“好。很好。”
“既然你非要硬扛,那我便成全你。”
“从今日起,丙院所有公开任务、私下渠道、长老提点资源,对你全面封禁。”
“我倒要看看,你不靠任何人,仅凭一身硬气,能在丙院撑几天。”
撂下这句话,周奎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背影冷硬决绝。
几名跟班路过沈砚身侧,纷纷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等着喝西北风吧。”
“新人嚣张,总得付代价。”
人群彻底散开,只剩沈砚一人立在原地。
风吹衣袍,身姿挺拔,不曾有半分动摇。
封禁资源?
早在他看穿这套伪法养奴局的那一刻,就早已预料到今日局面。
他修行的真墟道,本就不依赖宗门丹药、不依赖正统灵气、不依赖圈层资源。
旁人需要宗门供养,他只需要天地本源、只需要清净道心、只需要稳步积淀。
周奎自以为拿捏了他的命脉,殊不知,锁住的只是一具外人可见的空壳,根本伤不到他内里的真道分毫。
不仅无伤,反而有利。
沈砚心底澄澈清明。
被圈层孤立、被资源封锁、被人群远离,意味着更少窥探、更少交集、更少麻烦。
他可以拥有大把清净时间,闭门打磨伪法伪装,精进表里修行,踏踏实实借假养真。
别人争资源、抢任务、攀关系、结朋党,终日深陷宗门倾轧内耗,道心浮动、灵气驳杂、根基越修越乱。
而他,避尽纷争、稳住本心、日夜沉淀、夯实真墟。
此消彼长,高下立判。
沈砚抬步离开演武场,步履从容,折返木屋。
回到居所,扣死木门,隔绝外界一切纷扰。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安静得只剩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盘膝落座,再次复盘昨夜至今的所有修行细节。
三处破绽,前两处已然熟练自如,表里同步、虚实无碍,可第三处——尾闾归源、灵气归根的最后一关,始终留有细微滞涩。
这是整套伪法最阴毒、最隐蔽的收尾陷阱。
新版功法引导灵气直冲丹田,无滤无净,杂浊同归。日积月累之下,驳杂气息沉淀丹田深处,会慢慢固化为道污,锁死修士境界上限,终生难以突破桎梏。
古本真解,必须最后一步层层涤浊、净气归根。
这一步最难伪装。
因为灵气归源的瞬间,周天闭环,灵气波动最明显,最容易被神识捕捉细微差别。
稍有净化痕迹、稍有滤浊异动,立刻会暴露异常。
沈砚凝神静气,心神沉入极致状态。
新一轮周天开启。
淡青灵气循脉游走,复刻所有公开轨迹,一路完美无缺,直至尾闾玄关。
在灵气即将直冲丹田的刹那,他心底墟力微动。
无形无质的真墟气息,化作一张细密至极的无形滤网,覆在经脉终端。
表层灵气依旧速度不变、轨迹不变、光泽不变,维持直冲姿态。
内里,所有混杂暗浊、驳杂邪气、侵蚀杂质,尽数被滤网截留、净化、消融。
唯独最纯粹、最干净的本源灵气,安然入丹、归根沉淀。
嗡——
体内一声微不可察的气机震颤。
这一次,彻底通顺。
三处破绽,全数攻克。
外法无错,内道无蚀,借假养真,圆满闭环。
沈砚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清明灵光,转瞬隐没,深藏眼底。
从今日起,他可以肆无忌惮、光明正大的修炼《青云引气诀》。
人前修炼、人后修炼、公开修炼、独处修炼,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何人窥探,全然无破绽、无异常、无风险。
他以伪法为外衣,完美藏匿真墟道体,于这万丈牢笼仙门之中,彻底站稳了脚跟。
外界喧嚣纷争、资源封禁、同门打压、圈层倾轧……
再也动不得他根本。
“借假养真成。”
沈砚低声自语。
前路蛰伏,自此从容。
丙院的风雨、周奎的算计、宗门的布局,于旁人是滔天危机,于他,只是磨砺道心的凡尘历练。
木屋之外,山道人声依旧嘈杂,纷争依旧不止。
光鲜仙门之下,无数人仍在懵懂苦修、自我损耗、沦为养料。
而沈砚,已然跳出棋局,身在局中,心在局外,假身随波逐流,真身步步登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