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时候,安居苑原来的居民们直接去了市政府上访,信访接待人员安抚以后,专案组的压力就更大了。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亮起。
薛力独自驱车离开市局,没有回家,没有回专案组临时驻地,而是驶向了老城区最偏僻的棚户区。
这里是他父亲薛建国十年前租住的老屋子。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平房,破旧简陋,十年无人居住,大门落满灰尘,锁芯早已锈蚀。
十年了。
自从父亲十年前深夜离家出走、彻底失踪后,这间屋子就被尘封于此,成了薛力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阴影。他厌恶父亲常年酗酒、暴躁易怒的性格,厌恶破碎压抑的家庭,更厌恶父亲失踪后,邻里那些细碎、隐晦的流言蜚语。
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不堪生活重压,抛妻弃子,远走他乡。
可现在,结合安居苑的连环藏尸案,所有的过往疑点,全部翻涌重来。
薛力用钥匙打开锈蚀的门锁,推门而入。浓重的灰尘味、霉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十年未变,老旧木桌、硬板床、破旧板凳,全部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杂乱的杂物堆,弯腰翻找。十分钟后,他在木箱最底层的角落,找到了一本厚厚的黑色牛皮工作笔记。
是薛建国的工地工作笔记。
封面磨损破旧,边角卷起,密密麻麻写满了手写字迹。整本笔记,没有记录薪资、没有记录日常,全部是安居苑的楼体结构图、墙体厚度标注、浇筑时间记录。
最惊悚的是,图纸上所有被警方筛查出的十一处异常墙体空腔,全部被父亲精准标记。每一个标记旁,都工整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精准的浇筑日期。
七个名字,对应七具骸骨。
时间跨度,二十年。
薛力指尖颤抖,一页页翻过笔记,心脏剧烈跳动,几乎冲破胸腔。冰冷的文字,冰冷的图纸,冰冷的记录,字字句句,都是尘封的罪恶。
笔记的最后一页,没有图纸,没有标注,只有一行潦草、颤抖、力透纸背的字迹,写于十年前的深夜:
他说,这样她们就不会腐烂。我信了。我帮忙了。我有罪。
短短十四个字,像十四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薛力的心脏。
他蹲在满地灰尘的旧屋里,脊背僵硬,浑身冰凉。十年的猜忌、十年的逃避、十年的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的父亲,不是无辜的路人。
他参与了这场横跨二十年的墙体藏尸案。他是参与者,是见证者,是帮凶。
薛力呆立了许久,他很清楚,这个时候他应该按照流程申请回避了,但是案子刚刚有了眉目,他还放不下。犹豫再三,他拨通了市局周局长的电话。
局长和书记商量了一下,没能做决定,请示了政法委书记以后,还是新来的市委领导拍了板,案子正在关键时刻,不好临时换将,薛力也就放下了包袱,不过他这个事情不能往外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