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碎石滩上岸。青墨站在岸边,银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
河对岸那些黑影已经散了,但岸边林子密,什么都看不清。
林枫蹲下来把鞋子里的水倒出来,重新系好。夜里温度降下来了,湿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直打哆嗦。
“找个地方过夜。”他说。
苏婉清点头。三人顺着碎石滩往上游走了一段,岸边的林子越来越密,但隐约能看到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小路尽头出现一栋木屋。
门口挂着一盏马灯,灯罩上糊了一层黄纸,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林枫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青墨走在最后面,手搭在剑柄上。
林枫推门。门轴响了一声。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一个石砌的灶。桌上放着一壶水,壶嘴冒着白气。一个女人坐在桌边,背对着门,手里在剥什么东西。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
年纪看不出来。穿一件灰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很普通,五官单看都正常,凑在一起反而让人记不住。她看了三人一眼,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好像早料到会有人来。
“赶路的?”她问。
“嗯。”
“坐。”她把手里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是几颗野栗子。她站起来,从灶上拎了壶热水,倒了三杯,推到桌边。“山里晚上不好走。楼上有一间空房,你们自己分。我不收钱。”
林枫没坐。他扫了一圈堂屋。
“你一个人住这?”林枫问。
“嗯。”
“多久了?”
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动了一点,眼睛里没变。“不记得了。”
她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三人一眼。然后她把右手食指竖在嘴唇前面,轻轻一笑。
“晚上记得不要开门出去哦。”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说完她迈出门槛,顺手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林子里,连踩叶子的声音都没留下。
林枫站在门里,看了一眼苏婉清。苏婉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铁棍上轻轻敲了一下。
青墨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三杯水。水面上没有热气了,转头看向楼梯口。
林枫坐到桌边,苏婉清从自己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三人坐在堂屋里,谁都没上楼。
安静了十几分钟。
然后门响了。笃,笃,笃。三下。不重,不急,很有节奏。
三人同时看向门。林枫站起来。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灯笼被碰的响动,连风都没有。
笃,笃,笃。又是三下。
林枫走到门边。青墨跟过来,手搭在剑柄上,摇了摇头。苏婉清握住铁棍,退到桌子后面。
林枫把手放在门闩上。门外的敲声停了。安静了两秒,门缝底下传来一种声音——指甲刮木板,很轻,很密,一片一片的,像什么东西在数门板上的纹路。
林枫猛地把门拉开。
门外空地上站着一只无脸猴。灰白色,没有五官,四肢细长,关节往外翻。它离门只有半步远,门板撞到它的肩膀,它歪了一下,灰白色的脑袋慢慢转过来对着林枫,没有眼睛,但那种“看着”的感觉很重。
只有一只。站在马灯底下,光打在它身上,皮是灰的,关节是黑的。
林枫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无脸猴没有扑。它歪着头,慢慢抬起一只手,五根细长的手指往门框上搭。
身后的堂屋里传来木头裂开的声音。
林枫回头。桌上的马灯光突然变白了,惨白,把整间堂屋照得透亮。方桌底下、灶台底下、楼梯底下的地板一块一块往上翘。灰白色的东西从缝里往外钻,关节翻着,一只,两只,三只,密密麻麻从地板底下挤出来。
“里面——”苏婉清喊了一声。
青墨拔剑。剑光在惨白的灯光里扫出一道银弧,劈开最近的两只。但更多从四面八方往外钻。这房子本身在往外吐这些东西。墙板在鼓,在裂,灰白色的指头从板缝里伸出来。
林枫一脚踹开门口那只无脸猴,冲了出去。苏婉清紧跟着,铁棍扫开从门框里伸出来的爪子。青墨断后,剑光连闪几下,然后她也退出来了。
三人站在院子里。门口那只无脸猴已经爬起来了,歪着头站在马灯下面。堂屋里还有更多在往外涌,灰白色的脑袋在惨白的光里挤成一团,密密麻麻。
“跑。”林枫说。
三人往林子里冲。身后传来那种婴儿哭一样的叫声,十几只、几十只一起叫,整片林子都在响。
跑了很久。直到叫声远了,远到听不见了。林枫靠着一棵树喘气,左手臂上的纱布渗出血来。苏婉清站在旁边,铁棍上沾着灰白色的液体。青墨把剑在草叶上蹭了蹭,收剑入鞘。
“她说不要开门。”林枫喘着气。
“门不能开,但里面会变。”苏婉清说。
林枫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黑压压的林子,什么都看不见。
“她到底是在帮我们,还是在等我们开门。”林枫说。
没人回答。
青墨银色的眼睛在夜里很亮,手一直搭在剑柄上。
她站在三人中间,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
林枫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有东西。”青墨的声音很平,“比无脸猴大。”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来,又放下去。地面震了一下,脚下的落叶跳了跳。
“跑。”林枫说。
三人往北边跑。身后闷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但那个东西好像不快,每一步间隔很长。跑了一段林枫回头看,月光底下看到林子里有个轮廓。高,很宽,像一堵墙在移动。形体看不清楚,树影太密,但能感觉到它的体积——比人高出一倍多,横着挤过来,小树直接被推倒。
“什么东西。”苏婉清也回头看。
青墨停下来。她把剑从腰间抽出来,银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轮廓。“你们走。”
“青墨——”
“走。”
她没回头,迎着那个东西去了。林枫想喊,但苏婉清拉了他一把。“别浪费时间。”
三人分开。林枫和苏婉清继续往北跑,青墨的身影很快被林子吞了。身后传来剑光闪动的银白色,然后是撞击声,很大,像铁锤砸在石头上。
林枫跑着跑着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他摔在一片碎石上,左肩着地,疼得眼前发白。苏婉清跟着滑下来,铁棍当的一声磕在石头上。两人躺在坑底,喘了几口气。
林枫撑着坐起来。这是一个大坑,像是地基。周围的石头很规整,有柱子底座,有门槛条石。头顶是塌了的横梁和茅草。是一座庙。
塌得只剩地基和半截墙。但角落里立着几尊石像。火光从头顶塌口透下来,照在石像脸上,明暗分明。
林枫爬上去,绕过断墙。苏婉清跟在后面。两人走到石像前面。五尊像,四大一小,最左边那尊缺了半边肩膀。
然后林枫看到了那个活人。
石像后面走出来一个人。他走到石像前面站定,看了林枫一眼,又看了苏婉清一眼。
“来庙里做什么。”他问。声音不高,但很沉。
“躲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子里有个大的,追我们。”
那人把三节棍在手里转了一圈。铁环哗啦响。“那东西叫石聋。走得慢,但一下就能把人拍成泥。你们运气好,掉进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枫。
“但你们运气也不好。”
林枫看着他。“什么意思。”
“这庙是我的。”那人把三节棍往地上一杵,铜头磕在石板上,当的一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铁环哗啦一响。苏婉清把手伸进兜里,握住了铁棍。
那人把三节棍横在身前,左手搭在棍头上。“但你来都来了,我总得招待一下。”
他动了。三节棍从右手甩出去,铜节在空中展开,第一节直取林枫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