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雪。
雪不大,可夹着冰碴子,往骨头缝里吹。
宋应星是被邻居家婶子从工地上叫回来的。
小样入冬就啃出来了,真放大才知道处处是坎,木齿轮崩了三回,水斗换了两茬。那几天他正疯魔一样把活舌往水磨上装,吃住都在铁厂,三天没着家。
婶子拽着他袖子跑,一路走一路说。
快回去,你娘不成了。
孩子跑到家,站在门口。
他不敢进。
老孙从屋里出来,冲他摇了摇头。
风寒入了肺,底子早空了。老孙嗓子哑哑的,逃荒那大半年,人就剩一口气吊着,这几个月吃饱了,气是续上了,可五脏六腑都坏透了。一场寒,勾出来,神仙都难救。
我前天……前天回来,她还好好的。宋应星声音发飘,她还给我热了饭……
她硬撑着的。老孙说,怕耽误你干活,不让人喊你。
孩子进屋的时候,他娘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
瘦。
这两个月养出来的那点肉,一场病下去,全没了,脸又变回秋天那张皮包骨的脸。
看见儿子进来,她挣扎着想坐,没坐起来,枯瘦的手在被子上摸,摸到宋应星的手,一把攥住,攥得死死的。
她怕他跑了。
沈砚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一幕。
宋母看见他,眼睛里涌出一点光,嘴唇翕动着,要撑着起身行礼。
别动。沈砚按住她,躺着。
妇人喘了半天,攒出一句话。
大人……俺这病……不碍事……
俺知道不碍事。沈砚蹲在床边,声音很小,你别说话,省点气。
俺得说。她固执地摇头,眼泪顺着太阳穴往头发里淌,不说,怕没工夫了。
大人,俺宋家门里,三代单传,就这一根苗。
他爹死在半道上,那会儿俺就想,俺娘俩怕是要一块儿喂野狗了。
俺们走到清河那天,俺怀里揣着半块观音土,俺想好了,娃要是先倒下,俺就不活了。
那天,娃抱回来三个馒头。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满脸是泪,头一个,他塞俺怀里,说,娘,趁热。
俺捧着那个馒头,烫……烫手心。
俺这辈子,没吃过那么白的馒头。
屋里没人出声。
妇人转过头,看儿子。
她抬起手,哆哆嗦嗦,摸宋应星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像是要把这张脸,一寸一寸刻进眼睛里带走。
星儿。
娘在。
娘……对不住你。她气若游丝,娘没本事……没让你过过一天好日子……
娘!
就这几个月。她哭着笑,白馒头,热炕头,俺娃还在大人手底下学本事,人人见了俺都叫一声宋娘子……
活够了。
五个月。俺赚了一辈子。
她转过头,攥住沈砚的手,把宋应星的手,连同她自己的手,一起塞进沈砚掌心。
大人。
俺把娃……托给你了。
他不听话,你打。他嘴犟,你骂。他要是敢不学好,你往死里管。
就是一条……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像风,别让他……再要饭了。
沈砚反手握住她那只冰凉的手。
我答应你。他一个字一个字说,有我沈砚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他将来能走多远,我送他多远。
你闭眼吧。
宋母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出去,她脸上那点绷着的东西,松了。
她最后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
没人听清她说什么。
宋应星听清了。
她说的是——
星儿,娘不饿。
手垂了下去。
宋应星没哭。
他就那么跪着,握着他娘那只渐渐凉透的手,一声不出,一滴泪没有。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他了解,平时跳脱得像只猴子,嘴硬得能顶翻王富贵。越是这样的孩子,这个样子,越吓人。
沈砚背过身,在门口站了很久。
天下的娘,都是一个样。
她们撒了一辈子谎,最后一句,还是娘不饿娘没事你忙你的。
他把眼里那点东西,硬逼了回去。
宋母葬在城北缓坡上,跟老栓头的坟,隔着一道渠,能互相望着。
下葬那天,宋应星自己摔的盆,自己撒的土,动作像机械一样,脸上一点伤心表情都没有。
王富贵不放心,晚上拎着半只烧鸡去陪他,说了一箩筐宽心话。
孩子一句没接。
第二天鸡没叫,铁厂的工匠发现工坊的灯亮着。
宋应星蹲在车床边上,就着油灯,在改那个活舌。
他娘下葬不到十二个时辰。
他把活舌拆了装,装了拆,眼睛通红,手上的冻疮裂了,血渗在木头上,他像不知道疼。
老工匠劝他回去睡。
他头都不抬。
我娘说,让我跟着先生好好学本事。
我不能让她,白说。
三天后,新的提水轮在青石口试成。
一牛之力,把水绞上三丈高的坡,坡上三十亩旱地,当天浇上了头遍春水。
围观的百姓又跪又拜,喊神物。
宋应星站在坡顶,看着水顺着新渠淌进地里,看着看着,突然蹲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没有声音。
十二岁的孩子,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的时候,谁也没上去劝。
沈砚站在坡下,仰头看着他,也没动。
他怀里揣着样东西——宋母病重那天早上,强撑着爬起来,给儿子蒸的最后一锅菜团子。
玉米面菜馅的,掺了点油渣。
她没舍得吃一个,全让邻居婶子给工地送去了。
婶子不知道她已经病成那样,接过来的时候,菜团子还温乎着。
这是宋应星后来才知道的。
当天后晌,老孙急匆匆进了县衙,脸色比那天给老栓头诊病还难看。
大人。
城北安置区,昨夜抬出来三个发热的。
烧得说胡话,身上还起红点。
我给隔开了。可那一片窝棚,连着睡了好几百口……
沈砚手里的笔,啪地断了。
窗外,那场倒春寒的雪刚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