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人?
起红点的,三个。老孙喘着气,发热的,我挨棚摸了一圈,摸出十一个。还有些嗓子疼、咳嗽的,没敢算。
在哪个区?
城北,丙区,靠东边那一片。
沈砚站起来就往外走。
大人!王富贵从外头撞进来,棉袍都穿反了,他娘的,是不是瘟疫?俺可听说过,瘟疫一来,整村整村地死——
闭嘴。
沈砚脚步没停。
第一,从现在起,这事不许再说一个'瘟'字。谁说,按扰乱人心论,抓起来挑粪。
第二,叫陆经历,调一百名民兵,把丙区东片围了。不是抓人,是看着,里头的人先别出来,外头的人先别进去。
第三,把全县的石灰,全给我运过去。有多少要多少。
王富贵愣住了:围……围百姓?大人,这不合适吧?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把活人像牲口似的圈起来……
不是圈。沈砚站住,回头,眼睛红得吓人,是划圈。
老栓头怎么死的,你忘了?
一个人省口粮,死一个。一场瘟疫进了那三千多个窝棚,死一片。
我问你,是圈起来挨骂好,还是挖坑埋人好?
王富贵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扭头就跑。
天擦黑,丙区东片,一百二十多顶窝棚,全围了。
民兵在雪地里拉了三道绳,绳子上绑着红布条,隔着十步一堆火。
老孙带着四个郎中,挨棚排查,一户一户登记。发热的,单独挪到下风口新搭的草棚里,一人一铺,铺与铺之间隔着五步。
没发热的,全留在原棚,不许串门。
石灰沿着窝棚四周撒了一圈,又抬来三口大锅,日夜烧水。
所有人听着!王富贵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喊,从今晚起,三条规矩!
喝的水,必须烧开!谁敢喝生水,就打断他的腿!
拉屎撒尿,去指定的坑,屙完了盖土!谁敢随地拉,抓去挑粪,挑满三十筐才放人!
饭前便后,拿草木灰搓手!搓!
底下嗡嗡一片。
有人怕,有人哭,也有人不服。
凭啥不让俺出去!俺没病!
就是,俺家娃还饿着——
人群往前涌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火把光圈外头,一个人走了进来。
沈砚没穿官服,就一身常服,踩着雪,径直走到最前头。
他身后,宋应星扛着个大木桶,石头抱着一摞豁口碗。
大人!老孙急了,您不能进来!
我不能来,谁让他们信。
沈砚走到人群正中间。
我知道你们怕。
我也怕。
他这话一出口,底下静了。
没人想到,这位县太爷会说他也怕。
怕,没用的。听我的,还能活。沈砚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雪地上,我把丑话说前头——围,不是不管你们。从今晚起,隔离区里的饭,比外头多一勺。药,县里包了。郎中,二十四时辰轮班。
你们家的地,渠,县里派人替你们照看,开春种不上,算我的。
但有一条。他顿了顿,谁敢私自跑出去,祸害别人全家——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说完,舀了一碗锅里烧的开水,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饮而尽。
然后,他在隔离区里,随便找了顶窝棚门口的石头,坐下了。
大人这是……
我今晚不走。沈砚把碗递给石头,我在这儿,陪你们。
没人再闹了。
那一夜,沈砚真没走。
他就坐在下风口的草棚边上,老孙熬药他帮着烧火,病人咳得厉害他帮着递水,后半夜困极了,靠着柴垛打了个盹。
宋应星守在他旁边,一声不吭地添柴。
后半夜,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叮——】
【检测到公共卫生危机:传染性疫病(疑似出血热/流感并发)】
【紧急任务发布:【清河防疫战】】
【任务目标:控制疫情扩散,隔离区零外溢,全县病死率压至5%以下】
【任务奖励:初级公共卫生体系图纸、消毒液配方、点数8000】
【失败惩罚:流民安置计划中断,县域发展度-8%,预计人口减员12%-20%】
沈砚盯着那行人口减员,看了很久。
12%到20%。
三千五百人,就是四百到七百条命。
他闭了下眼。
够埋半座山了。
他没有立刻点接受。
他先问老孙:发病的,都接触过什么?
查过了。老孙翻册子,头一个发热的,是窝棚西头的陈老实。他家前几天死了一窝过冬的老鼠,舍不得扔,剥了皮煮着吃了。
沈砚一下子坐直了。
老鼠。
冬天,人鼠争食,窝棚里老鼠成灾,死人窝棚里更多。
不是流感。他低声说,是老鼠身上的病。
他站起身,冲着黑夜里大喊。
传令!
第一,从明天起,全县灭鼠!打死一只老鼠,凭尾巴领钱,一条尾巴两个铜板!
第二,所有窝棚,把粮食吊起来,离地三尺,不许老鼠够着!
第三,陈老实家那锅鼠肉,碰过的东西,全烧!他接触过的人,单独再隔一圈!
老孙听得一愣一愣的。
大人……您怎么知道是老鼠?
沈砚没回答。
他想起前世,基地卫生防疫手册头一页就写着:野战环境,头号杀手从来不是敌人,是水源、粪便、蚊虫和鼠类。
多少强悍的军队,没死在炮火里,而栽在了一只老鼠身上。
天快亮的时候,隔离区里又抬出来两个发热的。
可也有一个好消息——头天夜里发病最早的那个陈老实,灌了老孙的退热汤药,出了一身透汗,烧也退下去半分。
老孙手都在抖。
大人……有救,好像……有救。
沈砚望着东边那一线鱼肚白,没说话。
他怀里还揣着两样东西。
一张老栓头的红契。
一张他要呈给南京、却被疫情拦下来的,请旨缓行的呈文。
他忽然改了主意。
呈文不用慢慢递了。
来人。
在!
换快马,走急递铺,换马不换人,直发南京锦衣卫,转呈御前。
就写八个字——
来人竖起耳朵。
沈砚一字一顿。
清河大疫,臣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