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灯光划过夜色，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很快消失了。吴颖合上电脑，屏幕黑了，映出她半张脸，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模糊。她没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空格键，确认电脑真的关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路由器闪着蓝光，一下一下，像在呼吸。
她靠在沙发上，头往后仰，看着天花板。昨天灯坏了，她自己换了灯泡。踩着小板凳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灯座弄歪。现在灯亮着，光线有点黄，照得人脸色不太好看。
手机震了一下，是客户回的邮件。她打开看了眼，对方说：“运营方案没问题，辛苦了。”后面加了个笑脸。她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茶几上。
前面还有一句话她删掉了——“你这么能干，男朋友肯定很省心吧？”这种话她听过很多次。做电商这几年，总有人觉得女人做事利索，是因为有男人撑腰。她不争也不解释，只把这类话截图存进一个叫“话术归档”的文件夹。
水杯空了，她起身去厨房接水。路过沙发时看见室友还坐着，腿蜷着，抱着手机看视频，突然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还没睡？”吴颖拧紧水龙头，端着杯子走回来。
“刚看完一个猫的搞笑视频。”室友调低音量，“你才忙完？”
“嗯，收个尾。”
她在对面坐下，吹了吹热水，喝了一口。水有点烫，舌尖麻麻的。两人没说话，电视柜上的电子钟显示23:47，数字跳了一下。
“你们公司最近也加班？”她问。
“还好，这周熬了两个通宵。”室友伸了个懒腰，“主管说了，下季度KPI翻倍，估计以后都要熬夜。”
吴颖点头，“房租又要涨了吧？”
“可不是嘛，隔壁栋贴通知了，每平多两块。我算过了，下个月得多挣八百才行。”
“那你考虑搬家吗？”
“想啊，可哪有那么容易。上次看房，照片看着挺大，实地一看是朝北的小黑屋，窗户对着垃圾站，连衣服都晒不了。我说不租，中介立马翻脸，定金也不退。”
吴颖没说话，低头喝水。这种事她太清楚了。
“你说一个人活着，怎么处处要防着？”室友叹气，“我妈前两天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对象，说‘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我就想不通，我工作稳定，房租按时交，生病知道去医院，非得找个人才算完整？”
吴颖笑了笑，“我以前也信这个。”
“你也被人催婚？”
“不是催婚。”她放下杯子，“是被骗过一次，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室友转头看她。
“三年前我刚来江州，找中介租房。合同写得很清楚，付款方式、押金都有条款，我觉得没问题。结果搬进去第三天，房东找上门，说根本没委托这家中介，房子是他们冒名租出去的。我报警，警察来了也没法解决，让我走法律程序。”
“那你怎么办？”
“没地方住。”吴颖声音很平，“那天晚上我妹妹发烧到三十九度五，我背着她，在地铁站坐了一整晚。第二天带她去医院挂急诊，钱快花光了。第三天还在站里等末班车，想蹭个长椅睡会儿。”
室友睁大眼睛，“你就没有亲戚朋友帮忙？”
“老家远，赶不过来。朋友也有自己的生活，谁也不能让你一直住。那时候我才明白，有人陪着不一定安全，没人管也不代表软弱。”
她站起来，走到背包旁，拉开侧袋，拿出一盒退烧药和一个充电宝，放在茶几上。
“我现在出门一定带这两样。不是防别人，是知道自己只能靠自己。退烧药给妹妹备着，充电宝救急用。我不指望临时求助，也不信天上掉馅饼。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每份合同我都一条条看，每个房子我都提前去看，连洗衣机漏水都能自己拆水管修。”
室友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所以你是觉得……单身反而是种保护？”
“不是觉得，是事实。”吴颖重新坐下，“你以为一个人住很冷清？其实是一种掌控感。你知道水电费什么时候交，钥匙在哪个口袋，半夜水管爆了也不会等人来救你——因为你早就买了扳手，看过十遍维修视频。”
“可总有搞不定的事吧？”
“有啊。”她点头，“但搞不定的时候，我也知道查什么平台、打什么电话、留什么证据。我不指望谁突然出现替我扛事，我只相信自己做过准备。”
两人又沉默了。窗外城市灯火不断，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缓缓移动，红色尾灯连成线，像流动的河。
“其实我不是不想谈恋爱。”吴颖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只是经历过那种无助，我再也不敢把人生交给别人判断。你说结婚是互相扶持，可万一那人本身就是风险呢？我把信任交给一个陌生人，是不是比现在更危险？”
“可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吧？”
“为什么不能？”她反问，“我现在工资够花，假期能旅行，房间按我喜欢的样子布置，周末可以睡到中午，不用解释去向，不用报备行程。我给自己买保险，定期体检，连遗嘱模板都下载好了。比起‘有人陪’，我更想要‘我安心’。”
室友没说话，手指滑着手机屏幕。
“很多人觉得女人到了岁数就得嫁。”吴颖语气平静，“可他们不说，嫁错了比单身惨十倍。我见过同事被老公控制工资卡，连买包卫生巾都要报账；也听过朋友婚后发现丈夫欠了百万债务，自己背上共同债务。你说这是家？这是陷阱。”
她停了停，“所以我宁愿慢一点。宁可一个人付房租，也不愿两个人算计我；宁可自己修水管，也不求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人。”
“那你就不怕老了没人管？”
“怕啊。”她终于笑了下，“可我也知道，真到那天，养老院比陌生子女更可靠。至少服务是买的，条款写清楚，不满意能投诉。感情变成义务，才最可怕。”
室友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
吴颖拿起水杯，喝完最后一口凉水，“其实单身不是选择，是结果。是你试过、摔过、疼过之后，决定不再把安全感寄托在别人身上。它逼你长大，也让你清醒。你现在觉得孤单，是因为还没习惯自己当主力。等你哪天发现，所有决定都能自己做主，所有后果都愿意承担，那时候你就懂了——一个人不是缺了什么，是终于完整了。”
她说完，站起身，把退烧药和充电宝收回背包，拉好拉链。
“我去洗漱了，明早还有个运营复盘会。”
“哦，好。”室友应了一声，低头刷手机，但没点新视频，就停在主页，盯着推荐栏看。
吴颖走到卫生间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下。
“对了，”她回头，“如果你真想找对象，别急着结婚。先合租试试。看他会不会分摊电费，生了病知不知道去医院，吵架了是讲道理还是摔东西。这些比甜言蜜语实在多了。”
说完，她推门进去，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水声响起，热水器嗡嗡响。客厅里只剩室友一个人，抱着手机，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个曾放着药和充电宝的位置，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像在记事本上打勾。
屋外，高架桥上的车灯依旧流淌，一束接一束，划过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