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林野沿着破旧的楼梯爬上五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几盏,黑暗中他踩过堆满杂物的走廊,心里想着那些笔记本上的事。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他顿了顿——门缝里有光,母亲还没睡。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推开门,看到林淑芬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织着件未完成的毛衣。毛线是深蓝色的,选了很久才决定的颜色,儿子最喜欢。
“回来了。”林淑芬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倦意,还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担心,又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吃饭了吗?”
“吃了。”林野换好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母子俩的距离很近,中间却像隔着一堵无形的墙。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消瘦的脸颊,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母亲的眼角又多了几道皱纹,这几个月她明显瘦了不少。
“小野,”林淑芬放下毛衣,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最近……在忙什么?”
林野愣了一下:“找工作呗,还能干什么。”他说得轻巧,心里却有点发虚。这几天他一直在追查父亲的事,连天桥的摊子都没出摊。
“真的?”林淑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什么。那眼神让林野心里一紧——母亲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她以前从不过问他的事。
“那就好。”林淑芬点点头,叹了口气,“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这句话像根刺,扎得林野胸口发疼。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卧室:“妈,我累了,先去休息。”
背后传来一声轻叹,他没有回头。
夜里十一点,林野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这是父亲生前的房间,二十年来几乎没变过。书架上落满了灰,书桌上的台灯还保持着二十年前的姿势,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去抽根烟马上就回来。林野打开灯,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了父亲留下的笔记本。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散发出陈旧的油墨味。林野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页,眼神逐渐变得专注。笔记很潦草,像是匆忙记录下的,很多地方只有几个词:
「守夜人网络核心成员名单,资金链经过三层外包,地下实验室位于城北废弃工业区,代号'暗眼'……」
「陆慎行背后还有人,他的上级代号'阎罗'……」
「证据在老茶馆,记住,只有信任的人才能带去……」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拼图碎片,林野试图将它们拼在一起,但信息太少,根本无法看清全貌。他继续往后翻,发现笔记越来越零散,有时候只是一串数字,有时候是一个地名,更多的时候是重复出现的同一个词:
“小心身后。”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父亲在警告他有人在跟踪,这个“有人”是谁?守夜人?还是那个神秘的“阎罗”?
翻到最后一页,林野的手指顿住了。
那里贴着一张对折的纸条,边缘已经发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纸上是一行手写的字迹——是父亲的笔迹,他认得,那熟悉的笔画力度: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去这个地方,真相在那里等着你。”
下面是一串地址:老城区,福记茶馆。
林野盯着那行字,耳边嗡嗡作响。父亲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出事,所以留下了这封信。可是,既然父亲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继续调查?
答案很明显——因为真相比命重要。
和他一样。
林野攥紧纸条,指节发白。他想起母亲刚才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对,母亲一定知道什么。她刚才问的那些话,分明是在试探。她是不是早就知道父亲留下了这些东西?
他要不要去问?万一母亲真的有秘密瞒着他,他该怎么办?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滚,最终化作一个决定:先把真相查清楚,再找母亲谈。如果母亲真的知道什么,等他带着证据回来,她应该会说。
第二天清晨,林野按照地址找了过去。
老城区早就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上世纪的老建筑,墙面斑驳,电线乱得像蛛网。他在一条巷子里拐来拐去,几次差点迷路,终于看到了那家茶馆。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依稀能辨认出“福记”两个字。门关着,玻璃上积满了灰,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林野伸手推了推,门开了。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的气味。几张旧桌子摆在堂内,椅子上落着厚厚一层灰。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但地上有脚印。
林野瞳孔一缩——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脚印通向内屋,在门槛处消失了。他顺着脚印往里走,穿过一道门,后面是个小院,再往里是间厢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椅子移动的声音,还有人呼吸的声音。
他伸手推开门,目光扫向屋内。
首先看到的是一道背影。那人坐在屋子中间的椅子上,背对着门,身形魁梧,右脸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那道疤林野认得——二十年了,周铁山右脸上始终带着这道疤,像个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林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周铁山。他的眼神比二十年前更浑浊了,但还是很亮,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你终于来了。”周铁山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等待了很久的事,“我等你很久了。”
林野盯着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周铁山站起身,目光落在林野手中的纸条上,眼神变得复杂,“那是你爸留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二十年前,我也收到过同样的地址。”周铁山叹了口气,眼神里有一丝愧疚,“可惜当时我没敢去。所以现在,该我还债了。”
院内陷入沉默,只有风声穿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