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相拥而泣的画面持续了很久，久到林野以为时间已经静止。
客厅的灯有些昏暗，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应该是很久没擦过了。母亲的身子很轻，像一片枯叶在他怀里颤抖。林野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肥皂味，那是二十年来不曾改变的味道。他的手搭在母亲瘦削的肩胛骨上，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但这只是妄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淑芬慢慢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但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
“小野，”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你坐好，妈有话要对你说。”
林野松开母亲，在沙发上坐好。他的心突然跳得快了几分——母亲这个表情他见过，二十年前父亲去世的那晚，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却又带着某种决绝。
“妈，有什么事您就说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林淑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二十年前，那些人找到我。”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怕被谁听到，“他们让我劝劝你爸，不要再查下去了。”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紧。
“我……我害怕，”林淑芬的眼泪又掉下来，“我劝过他，但他不听。他说，真相比他的命更重要。小野，你爸他……他就是那样的人，宁可死也不肯妥协。”
林野沉默着。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印记。二十年了，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不小心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原来不是。原来父亲是主动撞上去的，主动选择了那条路。
“那些人是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守夜人。”林淑芬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身子明显抖了一下，“他们是一个组织，很大的组织。你爸当年调查的上市公司财务造假，只是冰山一角。他发现了更多的东西，关于这个城市的黑暗面。”
林野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往头上涌。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的——不是意外，不是自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他的母亲，竟然是知情人，竟然瞒了他二十年。
“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林淑芬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怕你也像你爸一样……我怕失去你……”
林野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他理解母亲的做法，但理解不代表接受。二十年的隐瞒，二十年的欺骗，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笑话。
“那您现在为什么又说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因为你已经卷进去了。”林淑芬抬起头，直视着儿子的眼睛，“那些人找到了茶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与其让你被他们暗算，不如把真相告诉你。最少……最少你还能有个准备。”
林野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路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话，想起周铁山二十年来收集的证据，想起沈未央说过的那些关于守夜人的只言片语。
一切都有了答案。
“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您知道守夜人的首领是谁吗？”
林淑芬犹豫了一下，嘴唇颤抖着。她低下头，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林淑芬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是我们家的亲戚。”
林野愣住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一种。亲戚？什么样的亲戚会对自己家人下这样的毒手？
“妈，您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不可能……”
“小野，”林淑芬握住儿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认识的，你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熟悉。那个人……那个人就是一直在暗中帮助你的沈未央的父亲。”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林野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边缘，疼得厉害，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回荡着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沈未央的父亲，守夜人的首领竟然是沈未央的父亲！
这不可能……
那个在暗中帮助他获取情报的人，那个在副本世界里多次救他性命的人，那个让他逐渐产生信任和依赖的人，竟然是害死父亲的凶手？
不，这不对……
一定是母亲搞错了……
但他心里清楚，母亲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二十年的秘密，她没有必要编造这样一个谎言来欺骗他。
林野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愤怒、背叛、绝望、困惑——无数种情绪在他胸口翻滚，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小野……”林淑芬担忧地站起来，想要扶住儿子。
“别碰我。”他的声音很冷，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淑芬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又掉下来。她知道儿子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但她更害怕，害怕儿子会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的天边甚至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但林野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