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展览现场」
市美术馆的展厅比苏眠想象的大。三排展板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每块展板上挂一幅画,灯光从天花板打下来,照得每一幅画都清清楚楚。苏眠的《葬花·野蔷薇》挂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左边是一幅抽象水墨,右边是一幅工笔花鸟,三幅画挤在一起,她的是唯一一幅用泥地做背景的。
开幕式是周六上午十点。苏眠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站在自己那幅画旁边。展厅里人很多,各校的学生、家长、老师,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记者在展板之间穿来穿去。她站在画前面,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校服裤子的侧缝。
江砚站在人群最后面。苏眠进场的时候扫了一眼,看见他靠在展厅入口的柱子旁边,白衬衫,黑外套,右手揣在裤兜里。他没过来,也没招手,就站在那根柱子旁边,视线越过前面一排一排的人头,落在她这边。
评奖环节在开幕式之后。主持人念了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然后念特别奖:“特别奖,《葬花·野蔷薇》,作者苏眠。”苏眠从展板旁边走出来,走到台前。颁奖的老师把证书递给她,她接过来,鞠了一躬。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有人在人群里小声议论。
苏眠拿着证书走回自己展板旁边。周潇潇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她面前。她今天穿了一件名牌连衣裙,头发精心吹过,脸上化了淡妆。她站在苏眠面前,嘴角挑着,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恭喜啊苏眠。特别奖,好厉害哦。张老师走了还能拿奖,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很欣慰。”
苏眠把证书拿在手里,看着周潇潇。她的表情很平,嘴角没有弯也没有绷,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谢谢。”
周潇潇笑了一声,往苏眠的画看了一眼,目光在野蔷薇上停了一拍,又移回苏眠脸上:“你这画的是野蔷薇吧?被踩烂了还能拿奖,评委真会选。”她说完转身要走。
“周潇潇。”苏眠叫住她。
周潇潇转回来。
“你的画参展了吗。”苏眠问。
周潇潇的脸僵了一瞬。她的画落选了,初审都没过。这件事全班都知道,但没人当她的面提过。周潇潇盯着苏眠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响。
苏眠把证书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她看了一眼就合上了。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看向展厅入口的柱子。江砚还站在那里,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他的嘴角有一条很浅的弧度,很淡,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苏眠穿过人群走过去。她从两排展板中间穿过去,经过几个正在拍照的学生,经过一个拿着话筒的记者,经过站在入口旁边聊天的校长和教导主任。她走到柱子前面,站在江砚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展厅里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他的嘴角那条弧度还没收,很浅,但确实在。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苏眠说。
江砚嘴角的弧度瞬间敛平了。他的耳尖红了一拍,从耳尖到耳垂,像被灯烤了一下。他把右手收回裤兜里,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摸了一下耳朵,又放回去了。
“没笑。”
“笑了。我看见了。”
江砚偏过头去看展厅里面。他的视线越过苏眠的肩膀,落在第二排那幅野蔷薇上面。画挂在展板上,灯光照着,花瓣纹理里的“苏眠”两个字在这个距离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里。
“奖拿到了。”他说。
“嗯。”
“特别奖。”
“嗯。”
“周潇潇脸色很难看。”
“嗯。”
江砚把视线从画上收回来,落在苏眠脸上。他的耳尖还红着,但嘴唇抿平了,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
“说了谢谢。”
“她说了什么。”
“她说这画被踩烂了还能拿奖,评委真会选。”
江砚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没生气。”
“没生气。”苏眠把证书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拿了特别奖。她连初审都没过。我为什么要生气。”
江砚看着她手里的证书,嘴角又动了一下,但这次他压住了,没让它弯起来。他把右手伸出来,手指碰了一下证书的边缘,碰了一拍就收回去了。
“张老师如果知道了。”他顿了一下,“会高兴。”
“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我没他联系方式。”
苏眠把证书放回书包里。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野蔷薇的照片,递给他。江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是她在画室里拍的,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花瓣的层次很清楚,根须的白色线条一根一根扎进泥地里。
“这张照片是你拍的。”苏眠说。
江砚抬头看她。
“报名表上的照片。你拍的。那天我去画室之前你就到了,拍完才走的。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你刚从画架前面站起来,手机还在手里。”
江砚把手机还给她,没否认。
“你拍了多少张。”
“十七张。”
“为什么是十七张。”
“你烧了十七张画。每一张我都要留一张照片。”
苏眠把手机收进口袋。她站在柱子旁边,看着展厅里面。人来人往,有人在她的画前面停下来拍照,有人在跟旁边的同学讨论野蔷薇的颜色,有人在展厅另一头领奖状。她站在入口的柱子旁边,跟江砚并排站着,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江砚。”
“嗯。”
“你刚才站在这里看了多久。”
“从你进场。”
“你为什么不走过来。”
江砚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背上那三个铅笔字。字已经彻底花了,只剩一点灰色的印子,认不出原来的笔画。他把手收回去,声音很平:“走过来要说话。说话要张嘴。张嘴的时候喉咙会紧。站着看就行了,你不用我走过去也能看见。”
苏眠偏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展厅的灯光照得很白,耳尖的红褪了一点,但还没完全消。她把手伸出去,碰了一下他的小臂。碰了一拍,收回来了。
“你站着看也行。我走过来一样的。”
江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他没压住,弧度很浅,但确实在。他的耳尖又红了一拍,偏过头去看展厅里面,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回去吧。你画前面有人拍照,你该站过去。”
苏眠把书包带子理了理,往展厅里面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走。”
“等你看完。”
“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一起走。”
江砚从柱子旁边走出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往展厅外面走,经过第二排展板的时候苏眠停了一步,看了一眼自己的画。野蔷薇躺在泥地里,花茎折断,花瓣烂了一半,根须从断茎旁边钻出来扎进土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泥地的冷灰照得暖了一点。她看了一拍,继续走。
两个人走出展厅大门。外面的阳光很烈,苏眠眯了一下眼睛。江砚站在她旁边,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挡了一下从侧面照过来的光。
“明天画室。”苏眠说。
“六点。”
“你中午吃饭了吗。”
“没。”
“对面有家面馆。”
江砚把挡光的手放下来,看了她一眼。
“走。”